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艄公邱师傅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陈小林
       这是一段尘封近三十年的往事,却是我心中永远无法飘散的记忆。时至今日仍常常想起,当年的情景如电影般在眼前清晰浮现。邱师傅言犹在耳,音容宛在!
       初见邱师傅

        1992年,我师范毕业刚满两年,调到赤江乡(即现在的征村乡)老街小学工作。那是8月底的一天,我搭车前往新的工作单位报到。

        或许是对新单位有未知感和新鲜感的缘故吧,我的内心产生一种迫切和向往。一路上心情愉快,恨不得马上到达目的地。

       下了汽车,穿过一段机耕小道,一条河挡住了去路。河上无桥,河边杂草丛生,河水倒是十分清澈。

        我正思忖该怎样过河时,“要过河吗”,一个略显嘶哑而疲惫的声音从一处柳树下传来,紧接着一个艄公撑着一条旧木船,“咿咿呀呀”地向我划来。船靠岸,老艄公下船拿起我放在地上的行李,拉我上了船。

       “是陈先生吗?”老艄公的话透着热情,我略感诧异,他怎么认识我?“我姓邱,王校长昨夜就一再叮嘱我,让我今天一定要等到陈先生。我们村小学不知多少年没有师范毕业生分到这里教书了,学校的老师年纪都大,你来了,学校就有了希望。”老艄公的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住,话语中满是激动和兴奋。

        我略略看了艄公几眼,见他70来岁的模样,头发几乎全白,而且理得极短,光着上身,全身上下呈古铜色;穿一条齐膝的长裤头,腰间扎一条麻色的长汗巾。他撑船的动作娴熟、干净利落。

        由于是第一次坐这样的小木船,我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老艄公一把拉住我,扶我在船板上坐下。不大一会儿,他就把我送到了对岸。“陈先生,王校长带领老师在学校门口迎接你,你第一次来,不认识路,走,我送你去。”不由分说,扛起我的行李就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这是我第一次坐老街的渡船,也是第一次见邱师傅。他的热情和好客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温馨而美好!

        邱师傅带我穿过一片柳树和竹林,在两排房屋之间的青石板路上穿行了四五百米,不一会儿就到了老街小学门口。只见头发花白的王校长带领其他老师早就等在学校门口,还有几十个村民在围观。

       见我到了,其中一个老师赶紧接过我的行李,王校长作了简短而热情洋溢的欢迎辞,老师们簇拥着我进了学校。欢迎仪式虽说简短甚至是简单,但却严肃、隆重,我有点感动和受宠若惊!

        老街,外人听来,以为有林立的店铺、繁华的街道、拥挤的人群,其实只是一个村的名字而已。这里没有想象中的繁华、热闹。几栋老旧的房屋,两家小店铺,一家药店,两排房屋之间一条青石板路,仅此而已。

        老街小学在村部的西边,一幢两层的、有些破败的楼房,一排小平房,平房东边是厨房,楼房西边是厕所。

        进入学校后,我的心情发生很大的变化,由最初的向往变为老师们欢迎我时的感动,再变为看到学校落后条件时的沮丧!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我开始了在老街小学的教学生涯。

     成为忘年交

        初来乍到时的新鲜感逐渐褪去,取之而来的是教学工作的平淡无奇。最寂寞难耐的是晚上,全校只有我一个人住校,学生放学回家后,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天放晚学后,百无聊赖的我走出校门,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刚到村东头,从路旁一片菜园地里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陈先生,是你吗?”我驻足一看,原来是邱师傅在打理菜园。

       “陈先生,刚到这里不习惯吧?这里民风纯朴,村民热情好客,时间长了慢慢就适应了。”邱师傅似看出了我不太对的情绪,停下了手头的活:“走,带你到我家看看。”话语中的“家”字加重了语气!

        说完,邱师傅带着我径直来到河边,原来邱师傅的“家”就在船上,他真的以船为家。上次坐船来去匆匆,没时间仔细观察,今天是个好机会,我一边和邱师傅攀谈,一边从船头看到船尾。

        这条船全部由木材打造而成,分为船头、船舱、船尾三部分,船头的船舷两边搭上两块长而宽的木板,船客们上船后便在此落座;船舱相当于一个小房间,架着一张简易的小木床,存放着一些日常用品,有点狭小、拥挤,这是邱师傅歇息的地方;船尾摆放着煤炉、锅碗瓢盆等炊具,这是露天的“厨房”。邱师傅吃喝拉撒都在船上,可以想像,这该是一种怎样清苦的生活!

      老街地处偏僻,一条河阻挡了向外“扩张”的脚步。上学的、做生意的、走亲访友的只能望“河”兴叹,渡船成为连接外界唯一的纽带。

         邱师傅是县航运站的退休职工,那年67岁,被老街请来当艄公。他以船为家,服务态度好,逢人必渡,有求必应,在老百姓中赢得很好的口碑。

        邱师傅在岸边开辟出一片菜园,闲暇时就上岸锄锄草、松松土、施施肥,顺带养养鸡。既可解决吃菜问题,又可用辛勤的劳动填满空闲的时光。

        快到吃晚饭的时间,邱师傅留我共进晚餐,想到回学校还要自己做饭,而且一个人吃饭毫无味道可言,便欣然应允。一碗丝瓜,一碗干辣椒炒蛋,居然还有一碗红烧猪头肉,两个酒盅里倒满老谷烧。

        我不会喝酒,邱师傅便不再坚持。“酒不是好东西,容易误事,不喝也罢。我们船上人,常年与水打交道,喝喝酒、去去寒,戒不了。”交谈中得知,喝酒、吃肉是他的两大爱好。

        邱师傅每天中午、晚上两顿必喝酒的习惯保持了十几年,一斤半谷酒、两斤猪头肉不在话下。怪不得他每天都红光满脸,撑船时有使不完的劲,原来跟他喜欢喝酒、吃肉有关。

        “陈先生,我虽然是国营单位的退休职工,但没读多少书,顶替父亲才进航运站工作,所以对有知识、有文化的人非常敬重。老街的家长们都担心学校的老师们年纪大了,退休后没有老师教孩子们,现在好了,你来了,说明上级对老街很重视,老街有希望了。陈先生,我替老街的孩子们、家长谢谢你!”说完,一抱拳,向我行了一个大礼。我慌忙站起来,“邱师傅,使不得,你折煞我了!这都是我的本职工作,愧不敢当!”

       或许是有点喝多的缘故,邱师傅的话匣子又打开了,聊以前的工作经历,聊到老街工作后的感受。“老街的百姓们待我如亲人,我不能辜负这分情意,一定要撑好船,为村民们出行提供方便。”

        邱师傅在老街已经撑了3年多船,渡人无数,表面看来只是为来往的人提供了方便,但如果上升到佛学的角度看,行人处于迷茫时,邱师傅为他们指点迷津,指明前进的方向,助推他们到达胜利的彼岸。

        他渡人的同时也是在渡已,积德行善,功高无量。这样看,邱师傅为世

人做的贡献不比我小!

        一顿晚饭后,最明显的感受是我和邱师傅的关系更进了一层!

       从此,下午放学后,我总要散步到船上和邱师傅聊天。晚上,河面上凉风习习,星光和萤光在波光中交相辉映,我坐在船舷边,倾听着远处水浪拍打岸边的声音,看着满天的繁星,掏出口琴,凝神静气,《春江花月夜》如歌如泣、如怨如诉的旋律在水面响起,很快被夜风轻轻推向远方,飘散在茫茫夜色……

        每当这时,邱师傅嗑着瓜子,喝着老谷烧,一反唠唠叨叨的常态,变得特别安静。在优扬口琴声的催眠下,发出轻轻的鼾声。

        一来二去,我和他成了忘年交。

   偷鸡事件

        时间如孩提时滚铁环一样不断向前滚去,转眼到了年底,一学期快过完了。没想到这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差点毁了邱师傅一生的清白,甚至差点逼迫邱师傅离开老街。

        一天下午放学后,我照常到外面散步,几天没上船了,准备去看看邱师傅。刚走到河边,便看见围着一群人,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堆中传了出来:“邱老头,你这个老不死的,就这么缺吃的么?连老娘的鸡都敢偷,你出来,老娘今天跟你没完。”

        我赶紧走上前,定睛一看,原来是老街臭名远扬的刘寡妇,外号“惹不起”,村民们没事都退避三舍,谁人敢惹?我暗暗为邱师傅捏着一把汗。

        果然,邱师傅见到刘寡妇仿佛要撕了自己的架势,有点害怕了。“你、你、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自己养了鸡,干嘛要偷你的鸡吃。”他只能嗫嚅地、无力地为自己辩解。村民们都相信邱师傅的为人,绝对不可能偷别人家的鸡。

        “不要冤枉邱师傅”、“说话要有证据”……大家七嘴八舌地帮邱师傅说话。“证据?要什么证据?刘老头在村里一向偷鸡摸狗惯了。”听罢此言,邱师傅面无血色,无助地望着大伙:“乡亲们,请相信我,不要听她的一派胡言。我发誓,如果有证据证明我偷了她的鸡,我把我所有的鸡都赔给她,并从此永远离开老街。”

        正在刘寡妇“大闹天宫”的时候,她的小儿子提着一只鸡从远处跑来,一边跑一边叫,“妈妈,我家的鸡被野兽咬了,在后院找到的。”刘寡妇接过鸡后大骂道:“杀千刀的黄鼠狼,我要剁了它。”说完,没等众人回过神来,迅速地拨开人群溜了!

        受此冤枉,邱师傅遭受很大的打击!据说后来他找过村里,要求村里为他作主。但刘寡妇的品性众所周知,想从她那里要一个说法比登天还难!村长只能好言好语劝说邱师傅不要和刘寡妇一般见识,要看村民和学生的面子,这句话戳中了他的软肋,在他的心中,接送学生就是天大的事。

        经过“偷鸡事件”后,邱师傅虽然照常撑船渡人,照样挖土种菜,但村民们发现他变了,变得不苟言笑了,似乎也更老了!

    不幸溺水

        邱师傅就像一头老黄牛一样,忍受三伏的酷热和三九的严寒,在河上来回奔波。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简单而枯燥的工作。

        1994年春天,汛期提前来临,一连几天的瓢泼大雨,使赤江河水迅速上涨,这样的天气本来是要停航的。一天傍晚放学时,有几个学生不愿绕道回家,坚持要坐船过河。邱师傅一直劝学生以安全为重,不要冒险,但学生们不听劝说。

        邱师傅有过在大水中撑船的经历,加之过分相信自己的技术,便让学生们上了船。启航后一直都安全、顺利,没想快到岸时,一个激浪打来,站在船头的邱师傅一个趔趄落入水中……

        他凭着过人的水性和超乎寻常的力量,在水中紧紧拽住船舷,奋力而艰难地把船推向岸边,用缆绳把船紧紧系在岸边。做完这一切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加上中午喝的酒力发作,再也无力和洪水抗争,学生们得救了,他却被洪水冲走,白发的头顶浮在水中,在学生们惊恐而痛惜的目光中越漂越远,直至消失在孩子们目光的尽头。

         邱师傅的尸体第三天才打捞上岸。村民们自发聚集在河边为他送行,人群中哭声一片,特别是获救的几个学生哭得最伤心:“邱爷爷,是我们害了你”、“邱爷爷,你回来吧,以后再也没人为我们撑船了。”哭声凄切,令人动容!

       邱师傅虽不是老街人,但他却把一生中最后几年的时光都贡献给了老街,没想他当年那句“酒不是好东西,容易误事”却一语成谶,直至把自己的生命都献给了老街人民。

        带看无比虔诚、无比怀念的心情写完上述文字,眼前浮现出满头白发、古铜色脸膛、过膝长短裤、麻色长汗巾等的“艄公印象”。

       邱师傅,你在天堂还好吗?每当我感到迷茫、无助时,你就像一盏明灯,为我照亮前行的路!
 
【古城旧梦】出品
微信号:gcjm888888                            

     陈小林:男,现供职于修水县教育体育局。喜欢诗歌的空灵和跳跃,偶尔编几句似是而非的“诗”;喜欢散文的自由与随性,偶尔撰几段神形欠佳的“文”。不为春风万里,只为在诗与远方中沉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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