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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条诗人丨大枪:每一朵乌云都有银边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大枪

  “我愿意这是一把民国的油纸伞,我刚从一本/民国版的故书里抬起头”(《纸伞飞过窗口》),“原谅我,我的名下生活着三只小马驹/我要向他保证做一匹好马”(《做一匹好马》),大枪的这组诗或以内视角,或以外视角,或以内外视角相结合,以对生活的感知进行审示。由于情感和心境的不同,对同一景物产生的知觉和感受也不同, 这也就决定了诗的立意,所以在诗里起主导作用的应是内视角。
  内视角是由经验、知识、修养与审美情趣的多重复合体。正是内视角起着主导作用,才使诗人对生活的感知作了自己独特的回答,不仅使诗蕴含深刻的哲理感悟,也使诗有了节制而赋予张力的艺术美。

(本期荐读: 谢克强)

每一朵乌云都有银边(组诗)
大枪

  我是命运的乌云,诗歌是我的太阳石,命运让我静默,诗歌令我舞蹈,我的身体开辟了一种既迷人又离群索居的旋律 : 在那里,人称交错,万物像异性,它们在春天的黑夜里抚摸彼此。感谢《中国诗歌》推介组诗《每一朵乌云都有银边》!

做一匹好马
        —— 致父亲

珍惜粮食的父亲选择了一棵苍老的柏树
他把自己停下来, 让我接下咀嚼的
权利,让我选择做一匹好马。我会在
向阳的坡地上吃草,蛇是喜欢阴森的动物
要学会向土地索要安全的叶子,给它们
安上情同宗族的名字:牛鞭草,猫尾草
羊草,狗尾巴草……它们对培养一具绿色的肺
卓有贡献。不要摇落草籽上的太阳,在农村
“嚼烂草籽是要被诅咒的”、“也不要像一个
哲学家那样打响鼻”,父亲教过的这些字
我至今还在运用,要把重读父亲缝进日后的
奔跑手册里,毕竟城市不像农村一样开阔
我已经从农村跑进城市多年,要让马鬃
和气象台的风向保持一致,尽量减少
水泥路面对马蹄的戒备,这些丛林法则
要像父亲的黑白照那样清晰,不然他没有理由
原谅我,我的名下生活着三只小马驹
我要向他保证做一匹好马,保证自己的生活
是一部喜剧,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取信的誓词

木槿花  

它用四个月宣布美好和热烈(7——10月)
宣布我和弟弟的天使季节的到来
在灰色乡村生长的它是那么显而易见
那时弟弟是个文盲,我差不多也是
我们无法用某株俗气的农作物来比喻
直到多年后看《罗马假日》中的奥黛丽·赫本
还好它不是赫本,只是一丛顶着花苞的灌木
是我们嘴唇亲近过的最为精致的食物
我们开心地吃着这些粉色的红色的
紫色的艺术,听着它们在胃里发出课间钟
一样的轻脆,母亲让父亲也跟着吃
大人们的竹床半年都没有形迹可疑的响动
父亲总是嗑鲜红的血块,他需要为一副
亢奋的肺补充花瓣,也许方案来的有些晚
母亲只能在一座经幡飘动的新居为父亲
种上一丛,好在来年七月就能花团锦簇
而它只能接受一次拯救人类的沮丧,这样的
叙述会因年久而模糊,为了让自己从故事中
走出来,每年暑假我都会带着孩子回老家
把摘取的花瓣夹在诗页中,做守望原乡的标本

纸伞飞过窗口

我愿意这是一把民国的油纸伞,我刚从一本
民国版的故书里抬起头,一场1917年的
雨正在伞上运动,我不知道这把伞要去到
什么地方,或者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等待在
幽深的巷口,这样的讲述和伞上的
雨水一样富有文艺气息,一圈新鲜的
薄雾扮相清雅地在向前移动,我已经多久
没有过这样的遭遇,这比成为一名诗人
还要沮丧,在它庇护下的主人会涂着哪种
风格的口红,穿着哪款令视线弯曲的连衣裙
精致的发夹出现在哪一部偶像剧的配饰里
我无法错过这些想象,超过100米我的眼睛会
徒有其表,会让每一个熟悉的人还原到
相识之初,好在雨打纸伞的声音能够奖赏
我的感知能力,奖赏我的一生都在为女人歌唱
我继续讲述是为了听清风雨在伞上和伞下
标注的不同韵脚,多年前一双粉色的凉鞋
把我留在这样的声音里,那时我们身后集结着
一望无际的水田,村庄,和山峦,身前也是
只有羞涩的学生才敢把伞下的方寸之地
定义为两个人的帝国,此时窗外淅沥的天空
正在给出相同的语境,虽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画海的孩子 

如果你是山里的孩子,我建议你画傍晚的
大海,这样你就能避开很多赶海的人
他们是海的主人,第一桶鱼和第一桶霞光都是
他们的。你不能在潮水整理得簇然一新的
沙滩上留下第一排脚印,那是用来迎接披着
婚纱的女孩们,毕竟只有圣洁和蔚蓝
能够象征对贞操的信仰,婚后的生活需要
这样的画面。而在海浪最为温暖的中午
你也不能同老人争抢倾听的位置,他们已经
被生活搁浅太多,同时你需要明白
这片前所未见的广袤水面和你有多么陌生
你得先从地图上找到它,然后怀揣三张车票
才能在海鸥低旋的黄昏找到这里,你惊讶于
第一次看到海平线,在你的家乡,连“地平”线
都是被林立的山峰分割成尖刻的锯齿状的
其实很久以前你就把眼中的色彩体认为这样的蓝
你是多想像调教家鸽一样调教一片大海
现在,当渔轮驶进了码头,当你支起画架
太阳就沉了下去,海天已经让黑暗接管,不过
仍然有很多事物,值得在你瘦小的画布上留下光影

麂鹿的眼睛  

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吸氧,在同一条河流饮水
看树叶制作不同季节的阳光卡
他们不需要耕种就能获得慷慨的粮食
他在山下喊一声,满山坡的色彩就会成熟
它在山上摇动果树,山下的果子就会落下来
他会把果子当成滚落凡尘的月亮
这样的月亮是没有背面的,他诅咒那些
陨石坑一样暴力的陷阱,并不希望听到
世上除了爱情之外的呻吟,它试图回报
这种来自异族的“赐福”,只是无法赋形为人
它在每一个节气相交的日子送上清丽的歌声
提醒他适应人间魔法般难以预测的寒暑
他们很少在同一个时间相遇,但是总会
有一些脚印在林间重叠,后到的那位总会
亲吻上面存留的气息,并在心里把彼此
当成生命终场前的爱人。他一直祈求
它像一股完整的夏风一样奔跑,那是一项
让所有凡人心跳的极速运动,直到一粒
子弹让它停下来,他的不可一世的猎人邻居
用绳网炫耀战利品,数十个网孔分割着
它的眼睛里悸人之美,——接下来是无法解释
的告别,他记不住任何事情,除了从上一
也是最后一秒的对视中,听到魔术师的叫喊
 
讲述麦穗

当年我还单纯得像一个文盲时,我就为想到
“像一串麦穗的寡妇”这样的比喻而高兴
如果总能有这样天才的想象,我将成为
一个诗人。即使忘却整个北方的麦田
我也能清晰地记住一个女人头顶上
两束麦穗一样生动的辫子,它们飘到哪里
我的眼神就会生长到哪里,现在回想起来
只有它们配得上带走有关我的山村纪事
她把麦花送给我滋养诗歌,把麦芒送给
野蛮的好色者,这让我为安全和快乐
寻找到了出口,我安守于和她的世界
那时她年轻,如同麦穗的黄金年龄,因为我
她从失去配偶的忧郁中重新拥有了八月的光泽
那是一个幽默的男人,有着麦秆一样
直挺的鼻子,或许我具备其中二分之一的质地
接下来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年,麦穗为我
奠定了十年的腹稿。直到我离开南方
离开她,就再也没有写过这么好的诗歌开端
这是我想象力的完结。那个寡妇是我的母亲

稻草堆

它是一座教堂,是教堂的心脏——高高耸起的
尖塔,它在广阔的田野上主持唱诗,这表明
季节已经进入冬天,远山的树木在磷火的
挑逗下,像痴情的的少女一样一点就燃
在它的身边冻结着各种秋收过后的账单
像它自己,一座空虚且巨大的稻草堆
自从十月的某一天它就躺在这里
很多人过来为它举行入殓仪式,那是一次
体面的终结之旅,它悉数散尽太阳在身上
兑付了数十天之久的金粒。从一段铁轨
嵌入到另一段铁轨。它还是习惯于刚刚擦窗
而过的风景,那时它还以复数形式存在于
这片南方的水田中,像一群崇尚站立呼吸的
青年军,阳光是天空向它们准点推送的补给
潜伏在体内的激素得到诚意十足的开发
从起始的鲜绿到后来的金黄,所有路过的
母亲都怀揣过这样的意象,她们的丈夫会过来
摸一摸这片沉甸甸的酒杯,直到它们接受
镰刀上的月光,被雕塑成眼前的干草堆
接下来通常会有些小困难,在寒风中缄默
不确定的睡眠,焚烧,挫骨扬灰,好在还
会在春天的土地上缔结婚约,像它逝去的爱情

在碧环村  

我们在1980年代的碧环村生活,现在只剩
第三人称单数的妈妈在那里保持日常叙事
我们由五个个体组成,母亲,大哥,二哥
我,弟弟。猪和一条黑花狗不算
它们只是过客,像擦肩而过的父亲
我们只有通过雪才记起他,他曾经用雪
擦犯错儿子的脖子,雪融化时他也跟着融化
现在想起来,像是对我们兄弟的忏悔
我们的房子在碧环村最西面,最后配给阳光的
地方。房子的墙上住着很多土蜜蜂,比起
忙碌的母亲,我们没少得到这些离甜蜜最近的亲吻
为此我们奉上恶毒的诅咒,像对待用唇语问候
母亲的男人。当然,在很多时候碧环村是温和的
我们捡大伞蘑菇,允许传播偷摘果子的快乐
看各种开放式的交配:狗狗的交配最丑
蜻蜓的交配最有美感,这是大于糖果的奖励
在碧环村,我们有一亩六分田安慰生动的嘴巴
我们锻炼小腿肌肉,用很大的野心奔跑
然后我们长大,逃离。我们把母语埋葬在那里

诗作者

  大枪,江西修水人,70后,现居北京;诗作散见于各专业诗歌期刊及年度选本。曾获首届杨万里诗歌奖一等奖、《现代青年》杂志社年度十佳诗人奖、《山东诗人》年度长诗奖、第五届中国当代诗歌创作奖、“湘天华”杯全球华语诗歌大赛银奖、2018年度十佳华语诗人奖及其他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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