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风范照人寰 ——追忆拜访萧克将军30周年

        小时候，“将军”二字，在我心中是无比崇高的存在。彼时只能从荧幕、课本与书卷中，听闻将军们的革命事迹，对他们的模样一无所知，只觉满心神秘，更怀揣着深深的崇敬。1996年，为筹备秋收起义70周年纪念活动，我有幸前往拜访前国防部副部长、第五届全国政协副主席、曾在修水浴血奋战过的萧克将军。能亲眼目睹将军风采，我满心激动与荣幸，一路满怀敬仰。金秋十月的京城，天高气爽，暖阳普照，万里晴空澄澈明净，连微风都带着温润的惬意，我的心情也格外舒畅，精神振奋。

       抵达将军住所，一座古朴庄重的四合院映入眼帘。青砖铺地，灰瓦覆顶，朱漆大门沉稳大气，门墩石雕古朴厚重，周身透着肃穆威严，尽显老一辈革命家的质朴与风骨。庭院方正宽敞，整洁雅致，院中矗立着一座铁皮六角亭，亭中摆停放着将军的专用小车；两棵高大苍劲的白杨树直插云霄，在阳光映照下挺拔伟岸，恰如将军一身正气的军人气度。
       步入庭院，十余名武警战士正严谨训练，皆是守护将军的警卫人员。将军秘书张国琦热情接待了我，得知我是江西修水来的客人，他笑着通报将军。片刻后，张秘书传来喜讯：将军听闻江西修水老乡到访，十分欣喜，同意接见，只是叮嘱我交谈时间不宜过长。跟随秘书走进会客室，室内不过六七十平米，布置简洁朴素却尽显庄重。正面墙上悬挂着毛主席画像，一侧墙面贴着世界地图，屋内摆放着一张椭圆形会议桌，一旁是老旧的牛皮沙发，岁月痕迹尽显，却满是质朴气息。张秘书与警卫员肃立在侧，身着旧军装、外披浅黄旧军大衣的萧克将军，虽已年届九旬，将军依旧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双目炯炯有神，身姿挺拔，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然军人风范。将军缓缓落座，接过我递上的采访提纲，用醇厚的湖南口音轻声问道：“哪个是赖显生？”我连忙上前应答：“首长好，是我。”“江西，江西……”将军反复念叨着，语气满是温情：“江西是个好地方啊！”谈及在江西的革命征程，将军打开了话匣子，即便时隔七十余载，往事依旧清晰如昨。他缓缓说道：“当年，我接到朱德、周恩来同志的军委指令，奔赴江西参加反‘围剿’作战。进犯井冈山的国民党师长张辉瓒，就是我们俘获的！”说起当年的胜仗，将军眉眼间泛起笑意，满是当年的豪迈：“打了大胜仗，活捉敌军头目，全军上下欢欣鼓舞，毛主席都夸奖了我们！”我顺势问道：“将军，您在江西战斗生活了多久？”将军沉吟片刻，深情说道：“算上北伐时期，我在江西待了八年。江西的老百姓太好了，没有他们的倾力支持，就没有我的今天！”
　　当我问及修水的战斗经历，将军连连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我：“记得，当然记得！修水地处大山深处，有幕阜山、黄龙山，我们在朱溪场还打过一场硬仗。”后来我才知晓，将军口中的朱溪场，便是如今修水的大桥镇。即便时隔多年，修水的诸多山间地名。他依旧熟记于心：“我在修水来来回回待了两年多，最早从武宁澧溪渡过修河，进入修水境内，在山口、漫江一带数次激战，战况十分惨烈，都取得了胜利。部队转到观前休整一天，又火速赶到麻洞打了一仗。这个时候，天气变冷，部队生活极为艰难，战士们穿着单衣单裤，那真是饥寒交迫。后来，我们部队转移到了一个叫郭城的小地方，那里原来是苏区，老百姓的房子被国民党反动派烧得精光。家也没有了，老百姓都躲到山上去了。幸好，我们找到了郭城的地下党组织。他们上山发动群众，向老百姓喊话，说我们红军来了。群众听说红军来了，就纷纷下山，自发地送来吃的东西，有薯丝、玉米棒、萝卜干等等，我都记不清了。只要是能添饱肚子的东西都送给我们吃，真是雪中送炭呀！多好的老百姓呀！救了我们这么多战士，修水人民为革命作出了重要贡献。我们红十七师三进修水期间，得到了修水党组织和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持，我怎么也忘不了修水人民。”说完这，将军似乎有些激动。
　　话音落下，将军叮嘱秘书：“张秘书，把我的回忆录取来。”不多时，秘书捧来尚未完稿的回忆录，翻至第十章，满满十页文字，详尽记录着将军在修水的烽火战斗岁月。将军戴上老花镜，逐页翻阅，指着一行行字迹，动情地讲述着那段枪林弹雨的岁月。讲至动情处，张秘书轻步上前，端来一杯热茶递到将军手中，让他稍作休憩。将军接过茶杯，轻放于桌案，目光依旧凝在回忆录上，思绪早已沉浸在当年修水的战火硝烟之中。从将军的深情讲述与回忆录记载中，那段震撼人心的战斗历程清晰浮现：1934年，时任红17师师长的萧克将军，遵照中央军委朱德、周恩来同志的指示，率领四千余名红军战士，转战抵达修水山口、漫江一带。敌军第50师149旅299团、300团紧追不舍，将军当即部署兵力，组织反攻，部队与敌军激战仅20多分钟，就消灭敌人官兵二百多人，缴获步枪两百余支。随后，部队行至古市岭，再次与敌军遭遇。将军当机立断，带领战士们迅速抢占汪坪、长湖、柞树坳一带高地，居高临下痛击敌军，又歼敌六百多人。在奉命返回湘赣边区途中，部队途经修水沙湾乡街头，与敌军第十九师主力57旅四个团狭路相逢，双方展开殊死搏杀，战斗持续六个小时，异常激烈。红军战士不畏强敌、浴血奋战，凭借顽强斗志打得敌军溃不成军，此役再歼敌二百余人。此次红17师北上转战，三进三出修水，累计打垮敌军六个团、牵制敌军四十六个团的兵力，有力地配合了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作战。这段征程被史称为红十七师的“小长征”，圆满完成了中央军委交付的钳制敌军、策应主力的重任。部队撤离修水时，无数的修水热血青年满怀革命热忱，主动参军入伍，追随将军踏上漫漫长征路，为革命事业奔赴前线。
        不知不觉，近两个小时悄然过去。将军依旧沉浸在革命回忆中，指着回忆录逐字叮嘱，又拿起笔，在我的采访提纲上郑重写下：八一起义、秋收起义、井冈山革命根据地。落笔之时，将军陷入深深的沉思，语气满是感慨与感念：“当年若是没有江西老百姓的倾力拥护、无私支援，就没有我萧克的今天。江西人民为中国革命胜利，付出了巨大牺牲，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说到此处，将军眼神坚毅如铁，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头顶江西的天，脚踏江西的地，江西就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原以为交谈即将结束，将军却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取出为纪念八一南昌起义创作的题词。他将题词轻轻铺在桌案，缓缓展平，饱含深情地朗声念道：“大红领带系胸前，向敌先打第一枪，南昌起义震中外，从此工农有武装。”念罢题词，将军亲切地叮嘱我：“以后有事，尽管再来找我！”转头看到我随身携带的摄影机，他连忙摆手，语气谦和又恳切：“不要拍我，多去拍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先烈，他们才是最值得铭记的人！”短短几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尽显老一辈革命家淡泊名利、谦逊坦荡、心怀家国的崇高品格。
        2008年，萧克将军与世长辞，享年102岁。他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光辉的一生。历经北伐战争、南昌起义、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25岁担任军长，27岁率部西征拉开长征序幕，是红军时期最年轻的高级指挥官之一。新中国成立后，将军历任第五届全国政协副主席、国防部副部长等要职，身居高位却功勋卓著不自傲，一生简朴、低调务实、光明磊落、荣辱不惊，始终坚守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用一生践行革命信仰，尽显无产阶级革命家的铮铮风骨与使命担当。他的丰功伟绩，永载共和国史册；他的崇高风范，光耀千秋、感召后人。
        眼前这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身姿挺拔、和蔼可亲的长者，正是我童年记忆中无比向往的将军模样。时隔三十年，当年拜访萧克将军的一幕幕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刻骨铭心，每每回想，都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正是萧克将军和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千千万万为革命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志士，为了民族解放、国家独立、人民幸福，不惜牺牲一切，才换来了如今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的盛世中华。放眼当下，世界多地依旧战火纷飞、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而我们能在和平的国土上安居乐业，全是革命先辈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福祉。
       铭记历史，方能开创未来；缅怀先烈，方能传承精神。我们永远不能忘记那段艰苦卓绝的革命岁月，永远不能忘记为国奉献的民族英雄，定当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传承红色基因、赓续革命血脉，以先辈为榜样，奋力拼搏、砥砺前行，用实干与担当，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贡献自己全部的力量！

　　作者简介：
　　赖显生，修水县文化馆原党支部书记，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创作与表演曲艺作品四百余件。小品《36号》选编于上海市初中语文教材，我国著名相声艺术大师马季先生对赖显生的作品和表演高度评价，并用其姓名题藏头句：“赖百姓之根基，显时代之强音，生曲艺之魅力”。江西卫视摄制30分钟的《红土笑星赖显生》专题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