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代楚端王朱荣㳦所著《正心诗集》中存有《周来轩方伯崇正堂》《汲福井》《送周公仪都宪抚河朔》三首赠湖广左布政使周季凤的诗作。本文以此三诗为核心史料，结合《（嘉靖）湖广图经志书》《（道光）义宁州志》《明世宗实录》及李东阳《怀麓堂集》等文献，考证实证了周季凤在故里江西修水宁州古城营建“崇正堂”一事。通过周季凤《宁对》“孝友记逾鏐，磶耸崇正柱”的自述，并与李东阳《周氏孝友堂记》所载“孝友堂”形成对举，揭示周季凤同时拥有“孝友堂”（主德）与“崇正堂”（主学）两种堂号，二者分别对应儒家“内圣”与“修业”的理想，体现了明代中期士大夫“正心、修身、经世致用”的精神追求。楚端王以宗室贵胄之尊为地方能臣赋诗，并较早公开支持嘉靖帝的“大礼议”，周季凤则在嘉靖登基仅22天后即获擢升，二人的政治命运同步上行，折射出嘉靖初年朝廷笼络宗室、安抚地方的施政策略。本文认为，朱荣㳦与周季凤的交往超越了身份等级的隔阂，以儒者情怀和民生关切为纽带，成为明代中期宗室与士大夫良性互动的珍贵案例。三首诗作与刘绩《汲福井记》、邵宝诸家题咏彼此互证，构成了“诗文证史”的文献集群，对于考证明代正德朝湖广地方政务、周季凤治行德政以及宁州古城历史文化遗存，均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与文化启示。
　　关键词：楚端王；朱荣㳦；周季凤；崇正堂；《正心诗集》；汲福井；大礼议；宁州古城；

　　之前写了《凤凰山下孝友堂》《宁州古城“来轩”记》，发现原来宁州古城有“孝友堂”和“来轩”。今又读到一首古诗，发现宁州古城原来还有“崇正堂”。这首诗是《周来轩方伯崇正堂》。
　　周来轩即周季凤。“方伯”是“布政使”的尊称。周季凤自正德十年（1515年）十二月至正德十六年（1521年）五月，任湖广布政使，之后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保定。

　　周季凤（1463—1528），字公仪，号来轩，江西修水宁州古城古三王巷，今周家巷人，与兄长周季麟并称“宁州双凤”。其在故居营建崇正堂，堂名取“尊崇正道、弘扬正学”之意，作为藏书治学、课授子弟的居所。崇正：“正学、正道、正心”是明代中期士大夫修身、治政、教化的主流理念。

　　诗首联“名堂修水上，正学始增崇”，点明崇正堂地处修水宁州周季凤故里，彰显主人崇尚儒门正学、坚守圣贤大道；颔联“希圣功能用，藏书楝可充”，称颂其仰慕先圣、学以致用，堂内藏书充盈，著述丰富；颈联“家肥承化日，客稔沐春风”，赞美其家风淳厚、品性谦和，待人温润有度；尾联“宣政湖山外，咸云道己东”，褒扬其在湖广任内勤政惠民、广施教化，德政广被一方。全诗以“崇正”二字为纲领，串联故里底蕴与宦旅实绩，为题堂咏德之作，重在称颂周季凤的治学素养、修身德行与湖广治绩，体现出诗人对其人品、学识与吏治才干的高度敬重与赏识。

　　周季凤《宁对》亦有语：“孝友记逾鏐（孝友堂），磶耸崇正柱（崇正堂）”。
　　“孝友记逾鏐”之“孝友”即指周季凤的“孝友堂”，与李东阳、林俊所作《孝友堂记》《孝友堂跋》完全吻合。“磶耸崇正柱”与之对举，以建筑构件“磶”（柱下础石）喻指“崇正堂”的建立与支撑，“磶耸”二字带有亲自擘画之意，为诗题中的堂名提供了实物层面的呼应，表明两堂同为周季凤所营建，可推知“孝友堂”与“崇正堂”应位于同一宅邸或周季凤故宅别业之中。两堂一主德、一主学，功能互补。 　　李东阳《周氏孝友堂记》详细记载周季凤在“州西北凤凰山”择地建宅，并精确描写其风水格局：凤凰山脚下有二水，相距百步，东水西流百步，西水南流百步，在宅邸西南汇合，绕州治南侧东入修水。此宅即“孝友堂”所在。而《宁对》中“磶耸崇正柱”紧承“孝友记逾鏐”，两句对举，可进一步推断“崇正堂”亦在此宅或邻近故宅之中。 　　特别的是，这首诗作者的身份，朱荣㳦（㳦，音xiè），朱元璋第六代孙，明朝第六代楚王。
　　朱荣㳦，生于成化八年（1472年），卒于嘉靖十三年（1534年）。他是楚靖王朱均鈋的嫡长子，母为楚王妃周氏。弘治元年（1488年）被封为楚世子，正德七年（1512年）袭封楚王，在位二十三年，谥号端，故称楚端王。
　　朱荣㳦以“孝行”闻名于世。母妃周氏去世时，他“朝夕吁天，求以身代”，居丧期间哀毁过礼，明孝宗特赐书褒奖，称其“天性至孝”。正德六年（1511年），明武宗为其建立“彰孝坊”，旌表孝行。
　　朱荣㳦创建正心书院，明武宗亲赐御匾，自号“正心”“黄鹤道人”，著有《正心诗集》九卷，是其一生吟咏、修身悟道的结晶。在明代藩王中，朱荣㳦不贪权、不纵乐，好文、重孝、奉佛、修身，堪称难得的清流与儒者藩王。 第1世：朱元璋
楚藩世系（朱荣㳦一支）
第2世：朱桢（楚昭王，朱元璋第六子）
第3世：朱孟烷
第4世：朱季塛
第5世：朱均鈋（楚靖王，朱荣㳦之父）
第6世：朱荣㳦（楚端王，《正心诗集》作者）

嘉靖帝世系（朱厚熜一支）
第2世：朱棣（明成祖，朱元璋第四子）
第3世：朱高炽
第4世：朱瞻基
第5世：朱祁镇
第6世：朱见深（明宪宗）
第7世：朱祐杬（兴献王，嘉靖生父）
第8世：朱厚熜（嘉靖帝）

　　朱荣㳦比朱厚熜（嘉靖帝）高两辈。
　　嘉靖生父兴献王封地在湖广安陆州（今钟祥），楚王朱荣㳦封地在湖广武昌府，两地相近，往来密切。或因封地相邻、素有交谊，朱荣㳦在嘉靖初年“大礼议”（1521—1524）中成为率先公开支持嘉靖的藩王。
　　嘉靖继位后，欲追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与杨廷和等朝臣爆发激烈争论。朱荣㳦毅然站队嘉靖，上书力挺，派官祭祀明显陵，并护送嘉靖生母蒋太后入京。嘉靖四年（1525年），《大礼书》修成，嘉靖帝特降敕慰劳楚王，恩宠有加。此前正德帝曾赐其书院名为“正心书院”，嘉靖帝则改赐为“崇本书院”。 　　嘉靖《湖广图经志书》载有刘绩《汲福井记》。正德十二年（1517年），布政司内左侧官吏宿舍发生火灾。其时，布政使周季凤自右布政使调任左布政使刚满一年。时水灾连年、战事频起，加之宫中宦官（中使）肆意骚扰，府库空虚、百姓逃亡。周季凤竭力补救，革新治体，逐步修缮营建，将原敷政坊改名为裕国坊，与右侧安民坊相对应。拆除衙门外的行马（拦路木障）后，发现一口被掩埋的古井，遂加以疏通掘深，测得深三丈六尺。井壁以瓦片砌筑成瓮形泉眼孔道六处，清泉喷涌而出，命名为“汲福井”。不久，众人围绕此井创作诗歌、铭文、赋作若干，刘绩将其汇集成册，并作《汲福井诗序》。笔者湖岭曾特撰《武昌汲福井》一文考证其事。
　　楚端王朱荣㳦《正心诗集》也有一首。 　　“汲福井”美名广传湖广全境。自明初楚藩始建、湖广设省以来，此井兴复利民，源源不断为一方百姓输送甘泉。
　　依前代官制，湖广布政司衙前原有古井，日久荒废，器具无存。当地百姓只得远赴江边取水，栉风沐雨、跋涉泥泞，终日劳顿，生活困苦。
　　周季凤任职湖广期间，体恤民情，留心民瘼，寻访发掘城南湮没之古泉，疏浚井道，修葺井台，整修通路。古井重焕生机，井畔苔净泉澄，风物清幽；百姓纷纷前来汲水，辘轳叮咚，清越如磬，晨昏炊爨皆仰赖此井，民生大为改善。
　　井水源源不竭，滋养万家烟火，供给朝夕炊食，惠民之功日益彰显。周季凤常怀忧民之心，以养民安民为施政根本，深得一方百姓感念拥戴，时人奉为福星，而汲福井即为其仁心善政最真切的实物佐证。

　　全诗以井喻政、借物颂贤，借汲福井重修兴利之始末，如实记述民生改善之实效，集中称颂周季凤体恤民艰、兴利除弊、勤政惠民的吏治风范。作者楚端王以宗藩身份题咏地方大吏，文辞雅正，持论公允，尊而不谀，既体现了明代藩府与地方官署的文雅交谊，也反映了当时上层社会对民生要务的关切。
　　这首诗可与刘绩《汲福井记》、邵宝诸家题咏彼此互证，是考证明代正德朝湖广地方政务、周季凤治行德政，以及武昌古城风物沿革的珍贵原始文献。
　　刘绩《汲福井记》
　　正德戊辰（1508），楚省外左敷政坊灾。又十年，丁丑（1517），省内左吏舍灾。适方伯周公公仪，自右历左之逾年。时水灾相仍，师旅连兴，又加中使骚扰，财匮民逃。公极力补救，更新治体，遂次第营成，易敷政为裕国，以配右安民。撤门外行马，因得翳井，浚而深之，计三丈有六尺。瓦合为甕牖者六，泉突然濆出。
　　夫地在天中，乘气而湿，载水而浮。气凝而为水，水散而为气。窍小者通气，大者通水。故泉出地之正脉，不可改，犹人经络之井，荥、俞、经、合也。瓦里壁立，内致洁，外去污秽。风无浊浪，骤雨无潢潦，鱼虾鼋鼍凫鸥，不能遗溺浴浮于中。非若江湖之纳秽、颓沙，失水真性也。
　　且不在委巷，而当通衢。往来有公事者，邂逅洗耳目之尘，涤口吻之垢，沃心胃之烦，若醍醐、金茎。然其施广矣，大矣，岂但闾阎日汲，烹饮溉濯有禽而已哉！遂加石栏，构亭于上，问名于予。
　　予曰：“在《易·井》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是井不知湮没几百年，非明公，则终为行道人伤恻而已，无由上出济世。宜名曰‘汲福’。惟汲则福，不汲安能福哉？”
　　孰公喻之：非逢时得位，又安能疏荒政、军饷，根刷侵贷之弊，榜抑取佛之横哉？因为之颂曰：
　　惟泉觱沸，亦既渫兮；隆冬独温，气蒸结兮；三伏独寒，解渴焚兮；存之不盈，汲之不竭兮；博施有常，比公奇节兮。 　　译文：
　　明武宗正德三年（1508年），湖广布政司外左侧的敷政坊发生火灾。又过了十年，也就是正德十二年（1517年），布政司内左侧的官吏宿舍也发生了火灾。这时，布政使周公仪（周公公仪）刚从右布政使调任左布政使满一年。当时，水灾接连不断，战事频繁兴起，再加上宫中宦官（中使）肆意骚扰，导致府库空虚、百姓逃亡。周公仪竭力补救，革新治理体系，于是逐步修缮营建，将原来的敷政坊改名为裕国坊，用来与右侧的安民坊相对应。拆除衙门外的拦路木障（行马）后，偶然发现了一口被遮蔽的古井，便疏通并加深这口井，测量后深度有三丈六尺。用瓦片砌筑成瓮形的泉眼孔道共六处，清泉突然喷涌而出。
　　大地处于天空之下，凭借天地间的元气承载着湿气，又承载着水，得以浮载万物。元气凝结就变成水，水消散就变成元气。细小的孔洞用来流通元气，粗大的孔洞用来流通水。因此，泉水从地脉正脉中涌出，这是不可改变的，就像人体经络中的井，荥、俞、经、合等穴位一样（不可或缺）。井壁用瓦片砌筑得笔直挺立，内部保持洁净，外部清除了污秽之物。即使刮大风，井中也不会有浑浊的浪；下暴雨，井中也不会有积水。鱼虾、鼋鼍、凫鸟、水鸥等，都不能在井中排泄、洗浴、停留。它不像江河湖海那样容纳污秽、沉积泥沙，失去水本来的纯净本性。
　　况且这口井不在偏僻的小巷里，而是位于四通八达的大街上。来来往往办理公务的人，偶然经过这里，就能清洗掉眼睛和耳朵上的尘土，洗涤口中的污垢，滋润缓解心中和胃部的烦闷，就像饮用了醍醐（美酒）、仙水（金茎露）一样舒适。然而它的益处又广又大，哪里只是供民间百姓日常取水，用来烧煮、饮用、浇灌、洗涤，供禽鸟饮用栖息罢了呢！于是在井边加装了石栏杆，在井上建造了亭子，周公仪向我询问这口井的名字。
　　我说：“《周易·井卦》的九三爻辞说：‘井水已经疏通干净，却没有人来饮用，让我心中感到惋惜；这口井可以用来取水，君王贤明，君臣百姓都会享受它带来的福泽’这口井不知道被埋没了几百年，如果不是贤明的周公您，它终究只会让过往的行人感到惋惜罢了，没有机会被发掘出来造福世人。这口井应该命名为‘汲福井’。只有汲取井水，才能获得福泽；不汲取井水，又怎么能得到福泽呢？”
　　试想周公您应该明白：如果不是恰逢合适的时机、身居合适的职位，又怎么能整顿荒废的政务和军饷，彻底清查被侵吞、借贷的弊端，张贴告示抑制佞佛行为的横暴气焰呢？于是我为这口井作颂辞：
　　清泉喷涌不息，已经被疏通干净啊；寒冬时节唯独它温暖，元气蒸腾凝结啊；盛夏三伏唯独它清凉，缓解干渴消除燥热啊；井水储存起来不会满溢，汲取它也不会枯竭啊；它广施益处、始终如一，就像周公您非凡的气节啊。

　　《湖广图经志书》卷五有礼部尚书邵宝、兵部尚书秦金、乔宇、刑部右侍郎叶相、武昌知府沈暕等十余《汲福井》唱和诗。 　　《正心诗集》另有一首楚端王朱荣㳦赠予周季凤（字公仪）的送别七律。
　　两次献上忠心良策于君前，你是最早被朝廷擢用之人，长蒙皇恩眷顾。久在南方任职，广施仁政，惠泽一方；如今朝廷深倚你的威名，派你镇守北方边防。易水冰消，雪夜奔流；燕台之上，祥云环抱初升的朝阳。你治理天下的远大抱负，从今往后得以尽情施展；边关军营炊烟齐整，严防驻守，边境安定太平。
　　诗中，楚端王朱荣㳦极力称颂周季凤为纯臣：既有忠君报国的赤诚，又不贪恋权势。全诗以僚友赠别为本旨，既是一幅送别挚友远征的图景，也是一封承载深刻理解的书信。诗人对这位即将担负重任的挚友兼能臣，寄予深厚期望与赞许：称其秉性忠直、器识优长，履职湖广期间勤政惠民、广施德政；今蒙朝廷简拔，肩负北疆锁钥之任，坐镇畿辅要地，自此舒展经世才干，整饬边防，安靖一方。

　　值得注意的是诗中“最先擢用”。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1521年4月20日），明武宗朱厚照驾崩于豹房；正德十六年四月二十二日（1521年5月27日），朱厚熜入京登基，正式即皇帝位，是为明世宗，次年改元嘉靖。
　　据《明世宗肃皇帝实录》卷二载：正德十六年五月十四日乙丑（1521年6月18日），朝廷擢升湖广左布政使周季凤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保定等府，兼提督紫荆关。本篇诗作，即成于周季凤离任湖广、北上巡抚河北、保定赴任之时。嘉靖即皇帝位后22天，周季凤即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其时世宗虽已践祚登基，然尚未改元，朝廷仍沿用正德纪年，大礼议亦未萌芽。

　　楚端王朱荣㳦《正心诗集》中有三首写给周季凤的诗，即《周来轩方伯崇正堂》《汲福井》《送周公仪都宪抚河朔》。
　　二人的交往，并非寻常的藩王与地方官之间的应酬往来。他们以诗文唱和、以政事相知、以道义相许，在明代中期特定的政治与文化背景下，留下了一段清流雅正的佳话。
　　明代对宗藩防范甚严，藩王“不列土、不临民、不掌兵”，与地方官员多保持距离，甚至互相猜忌。朱荣㳦却与周季凤建立起超越身份等级的深厚交谊：题诗赞美崇正堂，赋诗称颂汲福井，送别时寄予“经纶雅志从兹展”的厚望。这种以儒者情怀为纽带、以民生疾苦为关切的交往，打破了藩王与地方官之间常见的隔阂与对立，成为明代中期宗室与士大夫良性互动的珍贵案例。
　　朱荣㳦是明代藩王中罕见的“清流”“儒者藩王”——好文、修身、重孝、奉佛、建书院、著诗集；周季凤则是以儒术饰政事的能臣——兴利除弊、疏井惠民、振兴文教。二人一在藩邸、一在官署，却共同秉持“正学”“正道”的理念。朱荣㳦以诗赞美周季凤“希圣功能用，藏书楝可充”“宣政湖山外，咸云道己东”，正是对“内圣外王”儒家理想的人格化写照。他们的交往，将修身的“正心”与治世的“济民”融为一炉，展现了明代中期士大夫阶层的精神标高。
　　在“大礼议”中，朱荣㳦是较早公开支持嘉靖帝的藩王之一，并因此获得朝廷恩宠（改赐“崇本书院”）；周季凤则在嘉靖即位仅22天后即被擢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成为新帝首批重用的地方大员之一。二人虽未直接联手，但政治命运几乎同步上行，折射出嘉靖初年朝廷笼络宗室、安抚地方的施政取向。楚端王与周季凤的交游，为理解“大礼议”前后中央与地方、宗藩与官僚之间的微妙互动，提供了一个具体的观察窗口。
　　《正心诗集》中这三首诗，均为体察民情、颂扬德政、寄托期许之作，文辞雅正，情感真挚，在明代藩王诗作中别具一格。这些诗作与刘绩《汲福井记》、方志记载相互印证，构成一组关于周季凤治湖广的“诗文证史”集群。
周季凤疏浚汲福井、改“敷政”为“裕国”，朱荣㳦以“井”喻“政”，赞其“博施有常，比公奇节”。这一组诗文联语，蕴含着“清而不杂”“出而养人”“存之不盈，汲之不竭”的为官之道。
　　楚端王作为朱元璋第六代孙，其诗作天然具有皇室贵胄与地方能臣交游的传奇色彩。

　　楚端王与周季凤的交往，是明代中期宗室文化与士大夫文化的一次温柔相遇。它告诉我们，即使在皇权严密控制的藩王体制下，依然有人坚持“正心”“正道”；即使身处湖广一隅，依然有官员以“汲福”为己任。这段交往的历史意义，不仅是文献上的诗篇留存，更是一种跨越身份、以道相交的人格示范。而对于地方文化而言，它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宁州古城深巷中那些被遗忘的堂号、井栏、巷名背后的故事，让五百年前一位藩王与一位能臣唱和的声音，至今仍在修水的山水间回响。

　　结语
　　周季凤在修水故里营建崇正堂以藏书治学，《宁对》“孝友记逾鏐，磶耸崇正柱”两句以对举方式并提孝友堂与崇正堂，进一步确认周季凤同时拥有“孝友堂”与“崇正堂”两种堂号。
　　孝友堂，出自家族伦理。李东阳《周氏孝友堂记》详载其命名源于周季凤割田养寡婶、让宅救叔父等孝友之行，乡人提议以“孝友”名堂，周季凤欣然采纳。林俊《孝友堂跋》以李德裕营平泉山庄反衬，推崇以孝友传家的精神。此为“正心”之根基，修身齐家。
　　崇正堂，出自学术取向。楚端王诗“名堂修水上，正学始增崇”点明“尊崇正学”之义，与周季凤的儒学修养、湖广治绩相呼应。《宁对》中的对举暗示：孝友堂立足于家族伦常，崇正堂立足于学术正道。
　　儒家“内圣外王”的理想，在周季凤处具体而微：孝友堂是“内圣”——修身齐家之本，崇正堂是“修业”——正学经世之用。朱荣㳦以藩王之尊赠诗称颂崇正堂，李东阳、林俊以文坛领袖为孝友堂作记作跋，恰好从宗藩、文坛两个维度共同奠定了周季凤在明中期士林中的崇高声望。
　　“崇正堂”不仅是明中期宁州古城一处具体的宅邸建筑，更是周季凤等一批士大夫在时代变局中坚守儒家正学、践行“内圣外王”理想的文化象征。堂以“崇正”为名，即是以建筑形式宣告对“正学、正道、正心”的坚守。楚端王以宗室贵胄之尊为之赋诗，李东阳、林俊等文坛领袖为“孝友堂”作记作跋，藩王、文臣、乡贤众声呼应，表明正学与孝友已超越一姓一地的私德范畴，成为明中期士林共同认可的精神纲领。
　　诗赋文章或随岁月散佚，砖石屋宇或已倾颓不存，但“崇正”二字所承载的精神追求——尊崇正道、正心修身、经世致用，至今仍可作为借鉴与追寻的方向。

参考文献
一、古籍
①　（明）朱荣㳦撰：《正心诗集》九卷，明正德十四年（1519）楚藩自刻本。
②　（清）曾暉春修，冷玉光、查望洋纂：《（道光）义宁州志》三十二卷首三卷，清道光四年（1824）刻本。
③　（明）薛纲纂修，吴廷举续修：《（嘉靖）湖广图经志书》二十卷，明嘉靖元年（1522）刻本。
④　《（嘉靖）湖广图经志书》收录于《日本藏中国罕见地方志丛刊》，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91年，据日本尊经阁文库藏明嘉靖元年刻本影印。
⑤　（明）张溶、徐阶等纂修：《明世宗肃皇帝实录》五百六十六卷，明钞本。
⑥　（明）李东阳撰：《怀麓堂集》一百卷，明正德刻本。
⑦　（明）邵宝撰：《容春堂全集》二十卷、《后集》十四卷、《续集》十八卷、《别集》九卷，明正德刻本。
二、直接引用文献（文中脚注对应）
①　《正心诗集》卷之四，第96页。（楚端王《周来轩方伯崇正堂》）
②　《道光义宁州志》卷三十四，第925页。（周季凤《宁对》句）
③　《正心诗集》卷之四，第97页。（楚端王《汲福井》）
④　《（嘉靖）湖广图经志书》卷五，第189-190页。（刘绩《汲福井记》及邵宝、秦金、乔宇、叶相、沈暕等《汲福井》唱和诗）
⑤　《正心诗集》卷之六，第128页。（楚端王《送周公仪都宪抚河朔》）
⑥　《明世宗肃皇帝实录》卷二，第68页。（正德十六年五月十四日擢周季凤为右副都御史）
⑦　周湖岭：《武昌汲福井》，考证汲福井历史沿革及周季凤疏井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