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江西宗派诗者,诗江西也,人非皆江西也。人非皆江西而诗曰江西者,何也?系之也。系之者,何以?以味不以形也。
东坡云:“江瑶柱似荔子。”又云:“杜诗似太史公书。”不惟当时闻者嘸然,阳应曰“诺”而已,今犹嘸然也。非嘸然者之罪也,舍风味而论形似,故应嘸然也。
形焉而已矣。高子勉不似二谢,二谢不似三洪,三洪不似徐师川,师川不似陈后山,而况似山谷乎?味焉而已矣。酸咸异和,山海异珍,而调胹之妙,出乎一手也。似与不似,求之可也,遗之亦可也。
大抵公侯之家有阀阅,岂惟公侯哉?诗家亦然。窶人子崛起委巷,而一旦纡以银黄,缨以端委,视之言公侯也、貌公侯也,公侯则公侯乎尔。遇王谢子弟,公侯乎?江西之诗,世俗之作,知味者当能别之矣。
昔者诗人之诗,其来遥遥也。然唐云李杜,宋言苏黄,将四家之外举无其人乎?门固有伐,业固有承也。虽然,四家者流,一其形二其味,二其味一其法者也。
盖尝观夫列御寇、楚灵均之所以行天下者乎?行地以舆,行波以舟,古也。而子列子独御风而行,十有五日而后反,彼其于舟车且乌乎待哉?然则舟车可废乎?灵均则不然,饮兰之露,餐菊之英,去食乎哉?芙蓉其裳,宝璐其佩,去饰乎哉?乘吾桂舟,驾吾玉车,去器乎哉?然朝阆风,夕不周,出入乎宇宙之忽然耳。盖有待乎舟车,而未始有待乎舟车者也。
今夫四家者流,苏似李,黄似杜。李苏之诗,子列子之御风也;杜黄之诗,灵均之乘桂舟驾玉车也。无待神于诗者欤?有待而未尝有待者,圣于诗者欤?嗟乎!离神与圣,李苏李苏乎尔,杜黄杜黄乎尔;合神与圣,李苏不杜黄,杜黄不李苏乎?
然则诗可以易而言之哉?
秘阁修撰给事程公,以一世儒先,厌直而帅江西。以政新民,以学赋政,如春而燠,如秋而肃,盖二年如一日也。迨暇则把酒赋诗,以黼黻乎翼轸,而金玉乎落霞秋水。尝试登滕王阁,望西山,俯章江,问双井今无恙乎?
因谓曰:江西宗派图,吕居仁所谱,而豫章自出也。而是派之鼻祖云仍,其诗往往放逸,非阙欤?于是以谢幼槃之孙源所刻石本,自山谷外凡二十五家,汇而刻之于学宫。将以兴发西山章江之秀,激扬江西人物之美,鼓动骚人国风之盛。
移书谂予曰:“子江西人也乎?序斯文者不在子,其将焉在?”予三辞不获,则以所闻书之篇首云。
淳熙甲辰十月三日,庐陵杨万里序。
译文:
所谓“江西宗派诗”,是写江西的诗,但人并不都是江西人。人并不都是江西人,而诗却要叫“江西”,为什么呢?是归属的缘故。凭借什么归属?凭借“味”而不是凭借“形”。
东坡说:“江瑶柱像荔枝。”又说:“杜诗像太史公书。”不仅当时听到的人茫然不解,嘴上应着“嗯”罢了,至今还是茫然不解。这并不是茫然不解者的过错,舍弃风味而谈论形似,自然应该茫然不解。
只谈形貌罢了。高子勉不像二谢,二谢不像三洪,三洪不像徐师川,师川不像陈后山,何况像山谷呢?谈“味”罢了。酸咸有不同的调和,山海有不同的珍品,但烹调的精妙,却出自同一双手。像与不像,去追求它也可以,不去计较它也可以。
大凡公侯之家有门第资历,岂止公侯之家如此?诗家也是如此。穷人家的子弟从陋巷中崛起,一旦穿上银印金章的官服、戴上端委的礼帽,看上去说是公侯、相貌也像公侯,但真的就是公侯了吗?遇到王谢子弟,还能算公侯吗?江西诗与世俗之作,懂得品味的人自然能够分辨。
从前诗人的诗,由来已久。但唐代说李杜、宋代说苏黄,难道四家之外就没有别的人了吗?门第自有功劳,家业自有继承。虽然如此,四家这一流,形貌相同而味道不同,味道不同而法度相通。
我曾观察列御寇和楚灵均(屈原)行走天下的方式吧?在地上行走靠车,在水上行走靠船,这是自古以来的方式。而列子却独自御风而行,十五天后才返回,他对车船还依赖什么呢?那么车船可以废掉吗?灵均就不是这样,饮兰花的露水,餐菊花的落英,难道不吃东西吗?芙蓉作衣裳,宝璐作佩饰,难道不穿戴吗?乘坐我的桂木船,驾御我的玉饰车,难道不需要器物吗?然而早晨到阆风,傍晚到不周山,出入于宇宙之间只是瞬间的事。他大概有所依赖车船,却又未尝真正依赖车船吧。
如今四家这一流,苏轼像李白,黄庭坚像杜甫。李白和苏轼的诗,是列子御风而行;杜甫和黄庭坚的诗,是屈原乘桂舟、驾玉车。无所依赖而神妙,是“神于诗”吧?有所依赖却未尝依赖,是“圣于诗”吧?唉!如果分离了“神”与“圣”,李白苏轼就是李白苏轼,杜甫黄庭坚就是杜甫黄庭坚;如果合会了“神”与“圣”,李白苏轼难道不杜甫黄庭坚,杜甫黄庭坚难道不李白苏轼吗?
那么诗,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
秘阁修撰给事程公,作为一代儒者,厌倦了直阁之职而出帅江西。他施政以新民为务,治学以赋政为旨,像春天般和暖,像秋天般肃穆,两年如一日。闲暇时则饮酒赋诗,为翼轸之地增添文采,使落霞秋水如金玉般生辉。他曾登滕王阁,远望西山,俯视章江,问双井(黄庭坚故乡)是否安好。
于是他说:“《江西宗派图》,是吕居仁编撰的,而黄庭坚出于此派。这一派的始祖和后代,他们的诗多有放逸之处,难道不是一种缺失吗?”于是根据谢幼槃的孙子谢源所刻的石本,除黄庭坚外共二十五家,汇刻于学宫。将要借此兴发西山章江的灵秀之气,激扬江西人物之美,鼓动骚人国风之盛。
他写信告诉我说:“您是江西人吧?为这篇文集作序的人,除了您还有谁呢?”我推辞三次而未获允许,于是把所闻见写在篇首。
淳熙甲辰年十月三日,庐陵杨万里序。
杨万里《江西宗派诗序》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杨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