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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相知数十载——廖士翘与李烈钧的交游往事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周斌

  近代赣江风云,百年跌宕,豫章故地英才接踵而起。家国板荡之际,乡邦志士以气节相砥砺,以道义相援引,留下许多温润可诵的交游旧事。修水廖士翘将军所著《我生大事记》,以平实笔墨载录平生行迹,于琐碎记事之间,细细留存了他与李烈钧(协和先生)数十年的交往轨迹,一段跨越半生的乡贤知己之谊,既是个人交游的温情写照,亦是赣籍志士守土报国、薪火相承的时代缩影。
  廖士翘、李烈钧二人之缘,发轫于清末南昌青云谱秋操。清朝宣统二年(1910)秋天,赣省举行秋季军演,参演兵力一标(即一团),李烈钧与欧阳南雷等分任管带(营长),执掌操演诸事。李烈钧此时28岁,年青英发而又气度沉凝。廖士翘比李烈钧年少十岁,18岁的他刚刚进入江西省陆军小学,按学校安排,随老师和同学前往观操。他对于军事尚未入门,对于行军部署、演习要义全然不解,故而兴致寥寥、无所体悟。少年旁观之懵懂,对比李烈钧临阵调度之从容,俨然两种人生境界。此番初见,虽无言语交流,未结知己之契,却已是两代赣籍志士生命轨迹的初次相逢,为往后数十年相知相敬埋下伏笔。
  岁月流逝,世事辗转,二人情谊在萍聚相逢中渐次深厚。1927年,廖士翘35岁,此时,他早已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14期工兵科毕业,通过北伐战争的洗礼、黄埔军校教官的历练,已经成长为国民革命军工兵团上校团长,不久之前,被任命为浙西警备司令部司令,司令部驻兰溪。部队从江西临川到兰溪后,开拔费及官兵饷银还都赊欠着,他只好到杭州报告浙江省府请求解决。此时,恰逢李烈钧闲寓西子湖畔,抛却尘务,垂纶湖滨,意态悠然。他乡遇同乡先贤,廖士翘倍感亲切,遂立即前往晋谒拜望。
  李烈钧(1882—1946),字协和,江西武宁人,民国开国元勋、著名军事将领,国民革命军陆军二级上将,一生历辛亥革命、二次革命、护国、护法、北伐诸役,率军举行湖口起义,出任江西督军,文武兼修,屡扶危局,是近代赣籍志士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李烈钧见廖士翘远道而来,又是家乡后起之秀,相待温厚,得知廖士翘的困境之后,特致书兰溪赣籍同乡,筹措五千元以济军食,后由廖士翘在南京如数归还。乱世羁旅,萍踪漂泊,一纸书札、千金相济,不为私利,唯念乡梓情重。一桩寻常旧事,足见李烈钧宅心仁厚、体恤同乡的胸襟,亦让廖士翘感念于心,自此对这位乡邦前辈愈发尊崇。
  民国奠都南京,金陵遂为全国文政中枢。旅居京城的修河流域永修、武宁、修水、铜鼓四县的士子、同乡日益繁多,求学谋生、奔走京华,多有困顿。为便利乡众、凝聚乡情,廖士翘倡议筹建修江会馆,以庇佑四县同乡。他遍邀永修、武宁、修水、铜鼓四县旅京同乡四十余人,聚于大高同学会共商筹建大计。事关桑梓公益,李烈钧欣然赴会指导,凡馆名核定、组织建制、经费筹措等要务,皆悉心擘画、鼎力促成。李烈钧名重一时,却从不自矜其位、自恃其功,而躬身服务乡梓,倾力提携后进,这份质朴赤诚的乡土情怀,令廖士翘深为动容。
  抗战烽烟骤起,时局危殆,中枢为持久御敌,决议西迁重庆。朝野官绅、文人将士水陆并进,络绎西行。诸多在京老友、党国元老途经南昌,纷纷驻足晤聚,共商御敌之策。李烈钧亦归赣小住南昌,省府隆重礼遇,修河旅省同乡(永、武、修、铜四县)复于励志社设宴洗尘。彼时举国同仇敌忾,赣地民心振奋,处处可见共赴国难的蓬勃气象。这次相聚,廖士翘与李烈钧朝夕过从,彻夜盘桓其寓舍,灯火荧荧,闲话时局,于乱世烽烟里,沉淀下纯粹真挚的知己之交。
  民国二十七年(1938)冬,江西省府召开全省抗战总动员大会,遍邀各县乡贤、士绅三百余人齐聚南昌,共筹守土大计。李烈钧与杨咽冰、俞永瞻、彭凌霄、谢镜虚诸前辈,不惧途路迢遥,数百里奔走赴会,以衰老之躯共赴国难。会议期间,李烈钧寓居廖士翘宅邸,他勋高位重,却谦和温厚、平易待人,即便对仆役下人亦辞色温和,无半分权贵骄矜之气。廖士翘亲观其言行,由衷赞叹其君子风度、伟人胸襟。大会之上,群情激昂,凡兵役推行、民众助战、拥军支前诸项提案,悉数顺利通过。国难当头,李烈钧躬身务实、谦卑自持的风骨,更让后辈心生景仰。
  二人相交,纯以道义乡情,无半分世俗功利。1938年2月12日,为了解赣鄂边的九宫山一带能否建立抗日游击根据地,已任江西省保安处处长、省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司令由省长兼任)的廖士翘特率众考察九宫山下武宁县温汤等地。一行离武宁县城还很远的时候,就有官府来人询问,途经周家滩,便见李烈钧偕第九行政区梦迪专员、武宁县施县长等人,远道相迎。盛情殷殷,礼遇隆重,令廖士翘深觉不安,连连致歉。当夜寓居专署,次日李烈钧特设宴款待,宾主对坐,畅叙乡情时局。乱世风尘之中,如此真挚相待、古道热肠,无关名位、不分尊卑,尽是知己相惜的赤诚。
  李烈钧一生胆识超群、豪情盖世,壮年匡扶社稷、功业赫赫,晚岁却壮志难伸、郁郁寡欢,更兼常年抱疾,身心俱疲。世事苍茫,天不假年。1946年2月20日,一代元勋病逝重庆,享年六十五岁。枭雄辞世,山河含悲,乡邦失柱、家国倾梁。噩耗传赣,廖士翘悲恸不已,即致唁电,遥寄悲痛之思,悼惜一代英才陨落。
  为追念先贤功业、抚慰举国哀思,江西省会各界隆重举行追悼大典。感念李烈钧一生文武兼济、屡扶危局、功在党国,廖士翘含泪亲撰挽联二副。其一云:“洪都讨贼、雷岛屠龙,只手挽乾坤,盖世功名光史册;国丧长城、党失柱石,风雨黯神州,万民挥涕泪满天。”联语沉郁悲壮,尽述其戎马一生、匡乱定国的赫赫功勋,痛悼栋梁摧折、天地同悲。自觉未尽其意,复拟一联:“先生乃武乃文,五次持危安党国;其人不死不灭,千秋有史见威仪。”此联凝练公允,定格其一生气节功业,笃信英名不朽、风骨长存。两联皆发自肺腑,字字含哀,既是后辈对先贤的至诚追慕,亦是半生知己死生相隔的怆然泣诉。
  通读《我生大事记》,廖士翘记事质朴平实,不事铺张、不事溢美,却于一次次相逢、一桩桩琐事中,完整留存了他与李烈钧的半生交谊。数十年风雨相知,在廖士翘心中,李烈钧既是功昭史册的革命元勋,亦是心系桑梓的乡邦先贤,更是谦和厚德、以身许国的君子良师。廖、李二人的往来旧事,像碎片般藏在《我生大事记》里,虽然所记琐碎,但俱是实事真情,随着时光的淘洗,显得愈发温润厚重,让后人得以窥见那一代志士的风骨胸襟与家国情怀。
  
  2026年8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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