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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笔下的中秋月:清辉照千古 风骨映初心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余昌清

  古人不见今宵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中秋之月,是镌刻在华夏儿女血脉里的文化符号,藏着团圆的期许、哲思的沉淀与心灵的归依。这轮清秋之月,既照见过山谷先生的喜怒哀乐,也映照过他一生的宦海浮沉与诗酒风雅。他的一生辗转江南江北,遍历宦海沉浮,每临中秋,辄对月抒怀。时值中秋,闲翻《黄庭坚全集》,竟检出六首专咏中秋的诗词,更有诸多咏月名句写尽月下风华。品读山谷笔下的中秋月,既是与千年先贤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领略宋韵文化的独特魅力;更能以古鉴今,从先生的襟怀风骨中汲取坚守初心、赓续文脉的精神力量。
  一、晴雨圆缺皆是月,一怀风雅见宋韵
  在黄庭坚的笔底心头,中秋月从来不止一种模样。他写过十五圆月的澄澈圆满,也写十七待月的悠然意趣;既写晴夜月满的酣畅尽兴,也写雨霁云开的欣然惊喜,于月色的阴晴圆缺之间,尽见其独有的文人风雅与襟怀旷达。
  《减字木兰花·中秋无雨》
  中秋无雨。醉送月衔西岭去。
  笑口须开。几度中秋见月来。
  前年江外。儿女传杯兄弟会。
  此夜登楼。小谢清吟慰白头。
  中秋逢晴,是人间幸事。在清辉满溢的中秋夜,美酒微醉,先生登楼望远,一直待到月沉西岭,不由忆起“前年江外,儿女传杯兄弟会”的团圆时光。纵然如今华发满鬓,仍有“小谢清吟慰白头”的淡然与释然。一句“笑口须开。几度中秋见月来”,道尽了对良辰的珍惜,更藏着随遇而安的生命智慧——纵然世事难十全十美,亦当对月举杯,笑对人生。
  《减字木兰花·中秋多雨》
  中秋多雨。常是尊罍狼藉去。
  今夜云开。须道姮娥得得来。
  不知云外。还有清光同此会。
  笛在层楼。声彻摩围顶上头。
  中秋多雨,也是人间常事。佳节逢雨,宴饮草草散场、杯盘狼藉,本是一桩憾事,可先生偏能在缺憾之中寻得惊喜。待到“今夜云开”,便欣喜于“姮娥得得来”的月色可亲,更遥念“不知云外,还有清光同此会”。此时他正贬谪黔州,笛声从层楼间随月华漾开,直彻摩围山顶。在他眼中,阴雨从来遮不住心中的明月,反倒让云散后的清辉更显珍贵。而他眼下的贬谪境遇,正像这中秋夜雨:几番遮云蔽月,终有云开见明之时。这份于缺憾处见清光、于困厄中守旷达的襟怀,正是先生独有的风雅。
  《念奴娇·断虹霁雨》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
  桂影扶疏,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
  万里青天,姮娥何处,驾此一轮玉。
  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醽醁?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
  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
  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这首词原题《念奴娇・八月十七日同诸生待月》,写于中秋之后的八月十七,山谷与一众后生在张宽夫园中静待月升,此作最能见山谷旷达风骨。雨后残虹,秋空一洗如碧,远山宛如新描的修眉,桂影婆娑错落。有人以为十七的月色已然亏缺、清辉不足,先生反诘一问:“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万里青冥之上,一轮皓月如玉凌空,清冷月光散落,映照杯中醽醁美酒。他与诸生漫步园林幽径,趁晚凉把盏相聚,静听霜竹笛声悠然响起,脱口抒怀:“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先生写本作时正是元符二年谪居戎州之时,身处人生困厄低谷,却不见半分消沉颓丧。他不拘泥于十五圆月的完满,不纠结月色的盈亏消长,只要心怀风雅,无论何时何地,皆是人间良辰。这份从容洒脱的胸襟,将他的精神境界推向高远。
  《中秋》
  灏气才中兔魄圆,众躔韬彩独娟娟。
  魏宫乌绕空枝上,汉苑桐凋露井前。
  金液万重涵渤海,玉沙千里对江边。
  遥知此夕多情思,三级萧台枕碧涟。
  “灏气才中兔魄圆,众躔韬彩独娟娟”,先生把中秋月色铺写得壮阔辽远:秋空清和,皓月轮圆,群星敛彩,唯有月华皎洁娟秀。诗人凭月追思,遥想魏宫寒乌栖于空枝、汉苑桐叶落于露井的旧事,放眼则万顷沧海纳尽流光,千里江滩与月色遥遥相对,收尾落到“遥知此夕多情思,三级萧台枕碧涟”的悠远情思。正如其《鄂州南楼书事》所云:“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在山谷看来,清风明月是天地无私的馈赠,不必刻意强求,只需要静心体悟,便是人间至味。品读山谷笔下的中秋月,我们看见的是他贯穿一生的洒脱与旷达。反观当下,我们身处太平盛世,生活富足、社会安定,却仍有人困于一时得失,稍遇挫折便怨叹命运不济。黄庭坚身处贬谪困顿之境,依然保有这份旷达胸襟,于阴晴圆缺之间看见清辉、守住本心,这样的人生态度值得我们深学细悟:我们多一份向内修身的从容,少一点向外苛责的浮躁;多一份珍惜当下的定力,少一些怨天尤人的情绪,方能在人生起伏中坚守初心,行稳致远。
  二、万里江湖寄情思,一轮明月照家山
  中秋月,从来都连着血脉亲情与故园乡愁。黄庭坚一生离乡宦游,足迹遍布江南江北,中秋的月光,便成了他安放思念、传递温情的载体,字里行间,满是手足之谊、故土之思与家国之情。
  《和舍弟中秋月》
  高秋摇落四十五,清都早霜凋桂丛。
  纤尘不隔四维净,寒光独照万象中。
  少年气与节物竞,诗豪酒圣难争锋。
  桓伊老骥思千里,尚能三弄当清风。
  广文陋儒嬾於事,浩歌不眠倚梧桐。
  百忧生火作内热,何时心与此月同。
  后生晚出不勉学,从汉至今无扬雄。
  天马权奇大宛种,吾家阿熊风骨耸。
  言诗已出灵运前,行身未闻孟轲勇。
  明窗文字不取读,蜘蛛结网尘堆壅。
  少壮几时夏已秋,待而成人吾木拱。
  怜汝起予秋月篇,我衰安得笔如椽。
  但使樽中常有酒,不辞坐上更无毡。
  把诗问字为汝说,便当侯家歌舞筵。
  这是山谷兄弟之间的中秋唱和,藏着最深沉的手足深情与家风期许。秋深霜重,先生倚梧桐而浩歌不眠,对月自省:“百忧生火作内热,何时心与此月同”——心中纵有百般烦忧,何时才能像这秋月一般澄澈空明?诗中更满是对晚辈的殷殷期许,他赞舍弟之子如天马神骏,风骨耸然,也劝勉后生勤学向学,莫让岁月空逝。“怜汝起予秋月篇,我衰安得笔如椽”,手足深情、家教期许,都融在这一轮中秋月色里,让千年后的我们仍能感受到这份温热的家风传承。漂泊的岁月里,中秋月最是勾动乡愁。前面《减字木兰花·中秋无雨》中,“前年江外。儿女传杯兄弟会”的热闹回忆,对比“此夜登楼”的孤身一人,月色越明,思乡越切。他曾写下“万山不隔中秋月,一雁能传寄远书”,纵然千山万水,中秋明月总能跨越阻隔,将思念送到远方。这份对故土的眷恋,深植于他的血脉之中,也成为修水儿女共同的精神底色。
  和世弼中秋月咏怀
  一年中秋最明月,也照贫家门户来。
  清光适从人意满,壶觞政为诗社开。
  秋空高明万物静,此时乃见天地性。
  广文官舍非吏曹,况得数子发嘉兴。
  千古风流有诗在,百忧坐忘知酒圣。
  露华侵衣寒耿耿,绝胜永夏处深甑。
  人生此欢良独难,夜如何其看斗柄。
  王甥俊气横九州,樽前为予商声讴。
  松烟洒落成珠玉,溪藤卷舒烂银钩。
  北门楼卤地险壮,金堤浊河天上流。
  离宫殿阁碍飞鸟,霸业池台连秃鶖。
  当日西园湛清夜,冠盖追随皆贵游。
  使臣词句高突兀,慷慨悲壮如曹刘。
  我於人闲触事懒,身世江湖一白鸥。
  空余诗酒兴不浅,尚能呻吟卧糟邱。
  偶然青衫五斗米,夺去黄柑千户侯。
  永怀丹枫树微脱,洞庭潇湘晚风休。
  晴波上下挂明镜,棹歌放船空际浮。
  不须乞灵向沈谢,清兴自与耳目谋。
  江山于人端有助,君不见至今宋玉传悲秋。
  这首诗将个人感怀拓展至天地江山的博大襟怀。开篇“一年中秋最明月,也照贫家门户来”,道出月光大公无私,不分门第贫富,遍洒千家万户。良友相聚、诗社雅集,对月把酒,烦忧尽消。山谷自喻“身世江湖一白鸥”,虽为薄禄奔走,却始终保有诗酒雅兴与精神坚守。他遥观洞庭潇湘,见水波如镜、舟歌远扬,写下“江山于人端有助”的感慨。这不仅是对山水风物的喜爱,更彰显古代士人观照山河、心系生民的情怀。万里山河,一轮明月,总能唤起心中的责任与温情。以古观今,山谷身处逆境,依旧心怀苍生、寄情山河,他的这份重根本、务本心的追求,对今天的我们仍有深刻启示。文化建设、地方发展,贵在深耕内涵、务实笃行,重在扎根本土文脉、惠及百姓民生。文化品牌打造,当深挖本土文化内核,做实基础传承,避免重形式、轻实效;干事创业,当以群众需求为出发点,沉下心办实事,多做久久为功之事,少做浮华虚饰之功。选用人才,当以德才实绩为标尺,知人善任,让踏实干事者有舞台。作为新时代的建设者,我们当涵养这份格局,摒弃虚浮之心,脚踏实地、固本求真,用心守护好本土文脉,用心办好民生实事。
  三、宦海浮沉守本心,千年风骨励今人
  黄庭坚笔下的中秋月,不只是风物景致与情思感怀的载体,更是其人格风骨的生动映照。他一生屡遭贬谪、历尽坎坷,心性却如中秋皓月,澄澈坦荡、守正不移。这份君子风骨跨越千年,至今仍能为新时代党员干部带来深刻启迪。
  最能彰显这份精神气度的,便是他在贬谪戎州期间所作《念奴娇・断虹霁雨》。外界压力愈重,他内心愈发挺拔;境遇越是困顿,他精神愈显旷达。“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短短十三字,写尽宠辱不惊、去留无意的人生境界。他那句传世名句“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辽阔秋山、澄澈江川、皎皎月色,既是眼底山河,亦是心中品格——清正坦荡,光明磊落。为官之时,他恪守“当官莫避事,为吏要清心”的信条,一生清廉自持,体恤民生疾苦。纵使仕途跌宕,士大夫济世担当的本色始终未曾改变。
  黄庭坚坚守的,是内心的骨气,是家国担当与人文情怀。治理地方,他心系百姓疾苦,为护佑民生,不惜触忤上官。身处新旧党争的漩涡之中,他不以个人进退依附派系,即便可能错失擢升之机,亦不曲意逢迎。从政不为谋求一己升迁,而以造福一方百姓为本。是以虽满腹才学,却始终身居下位。这份境界,与那些汲汲于个人升迁、热衷于形象工程、政绩工程的从政者,形成鲜明比照。
  黄庭坚性情温润平和,如长者一般坚守本心,从容陈说己见,却少有激烈愤懑之辞,不同于苏轼“一肚皮不合时宜”的慷慨激切,连政见对手亦敬重其人品。乌台诗案事发,他挺身而出,仗义维护素未谋面的苏轼,不惧牵连获罪。这与现实中个别遇事便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的薄幸世风,形成鲜明对照。晚年他一再远贬,而一路常有友人相护,每到贬所,亦得到当地士绅、学子敬重帮扶。这份温情,源自他高尚的人格魅力,得益于旷达胸襟与敦厚品行。
  这份如月般澄澈的风骨,在当下依然具备厚重的时代价值。对新时代党员干部而言,如月之明,就是坚守初心使命,永葆清正廉洁的政治本色,如皓月一般光明磊落、公道正派;如月之恒,就是在纷繁环境中守得住定力,在攻坚克难路上扛得起担当,顺境不骄,逆境不馁,常怀豁达坦荡的胸襟,保有百折不挠的韧劲。
  尤为重要的是,以黄庭坚诗文品格为代表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我们最深厚的文化软实力。深入挖掘黄庭坚文化精神,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新时代赋予我们的文化使命。党员干部更应主动扛起文脉传承之责,深挖本土文化资源,从前贤智慧中汲取精神养分,坚定文化自信,让千年文脉薪火永续、生生不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岁月流转,中秋明月依旧高悬苍穹。山谷笔下的清辉,曾照临宋代园林亭榭,如今也洒向当代万家灯火;他传承下来的君子风骨,镌刻于千年文脉,融入今人的精神血脉。品读山谷的中秋咏月篇章,我们读到的不止诗词风雅,更是根植华夏血脉的文化基因与精神追求。新时代新征程,我们当以月为镜、以诗铸魂,坚守初心、赓续文脉,借千年清辉照亮前行道路,以先贤风骨凝聚奋进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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