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云:或问余:“东坡有言:‘诗至于杜子美,天下之能事毕矣。’老杜之前,人固未有如老杜;后世安知无过老杜者?”余曰:“如‘一片花飞减却春’,若咏落花,则语意皆尽,所以古人既未到,决知后人更无好语。如画马诗云:‘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则曹将军能事与造化之功,皆不可以有加矣。至其他吟咏人情、模写景物,皆如是也。老杜《谢严武》诗云:‘雨映行宫辱赠诗。’山谷云:‘只此 “雨映” 两字,写出一时景物,此句便雅健。’余然后晓句中当无虚字。后诵淮海小词云:‘杜鹃声里斜阳暮。’公曰:‘此词高绝。但既云斜阳,又云暮,则重出也。’欲改‘斜阳’作‘帘栊’。余曰:‘既言 “孤馆闭春寒”,似无帘栊。’公曰:‘亭传虽未必有帘栊,有亦无害。’余曰:‘此词本模写牢落之状,若曰帘栊,恐损初意。’先生曰:‘极难得好字,当徐思之。’然余因此晓句法不当重叠。
《潜溪诗眼》,省称《诗眼》,北宋范温撰,原书散佚,佚文散见于《苕溪渔隐丛话》《诗人玉屑》等。范温曾从黄庭坚学诗,此书是江西诗派重要诗论著作,重尊杜、炼字、句法、诗法辨析,其中“韵”论尤为有名。
《潜溪诗眼》记载:
有人问范温:苏轼说“诗歌到了杜甫,天下作诗的本领就都完备了”。杜甫以前固然没有能比得上他的,但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人超过杜甫呢?
范温说:
比如杜甫“一片花飞减却春”,写落花,意境意思已经写到极致,前人写不到这个地步,也可以断定后人很难再写出更好的句子。又如咏画马:“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曹霸画马的技艺,和造物的神妙,都到顶点,没法再增益。杜甫其他抒写人情、描摹景物的句子,大抵都是这样。
杜甫《谢严武》诗:“雨映行宫辱赠诗。”黄庭坚说:单单“雨映”二字,就把当时的景色写出来了,整句因此典雅劲健。我这时才明白,诗句里不该有空泛无力的虚字。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雨映行宫辱赠诗,元戎肯赴野人期。
江边老病虽无力,强拟晴天理钓丝。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炼字主张:忌虚字,尚质实雅健。以“雨映”二字为例,不用浮泛修饰,直接托出实景,代表黄庭坚欣赏的炼字标准,也是江西诗派重实字、重骨力的取向。
“斜阳暮”著名公案:黄庭坚从字面出发,认为“斜阳”“暮”语义重复,提议改字;范温立足于全篇情境、意境统一提出质疑。后世分歧也由此而生:一派看重字句训诂、避免字面重复;一派主张“斜阳”是视觉景象,“暮”是时间氛围,叠用以强化沉郁羁旅之感,属于有意的艺术渲染,并非语病。这体现两种不同的诗歌批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