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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秋生:幕阜地标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全秋生

  每一个漂泊在外的人,都会有一个不灭的故乡地标。
            ——题记

黄龙寺
 
  雨后浮起的轻雾是一片善解人意的梦境,为远道而来的游人提供下榻的灵台。于是往日孤傲突兀的“鲤鱼峰”静如出浴的美女,向天空翘首而望,柔曼的云烟袅袅升起,恍惚缥缈的仙子在引渡凡夫俗子,空气中弥漫着甜润清新的气息。站在百尺危崖的“只角楼”边,放目远眺,苍苍茫茫,重峦叠嶂,飞瀑流泉,尽收眼底,望着千年无人应对的绝联“山石岩泉流白水”,痴迷的游人只能喃喃叹息:人杰地灵!
  群山如洗,天空澄碧,白云悠悠,任意卷舒,远处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峰峦一如跪拜在石榴裙下的内臣簇拥着黄龙主峰,站在“一脚踏三省”的制高点,每一个角度都像一幅绝美的山水画,每一块岩石都是灵气十足的通灵宝玉,每一株树木都如玉树临风的俊男靓女,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心地点染涂抹。呼啸的山风卷起稀薄透明的烟雾,时而飘散时而聚集,一如人生旅途中的某种机缘,让你无从猜测,无从把握亦无从等待。
  沿着蜿蜒小路不断捕捉着溪水左拐右弯的调皮步子,让思绪伸向远方,让脚步踏进峰峦深处。雨后的群山清晰、空灵、俊秀而雅致,修葺一新的红墙碧瓦一如仙境的琼楼玉宇,融入远方纯情静美的大山之中,寺内寺外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在悄悄告诉我们这禅宗胜地千年之前的兴盛。远山之上、悬崖峭壁之间随处可见松柏或古朴如入定的僧人,或蜿蜒如虬龙探首,一如幕阜坚强的卫士站立在千叠万重的碧绿青翠之间,又仿佛是禅宗子弟们修行的虔诚身影。波澜不惊、静默千年的“观音井”,水波不兴,一任青苔爬满全身,一任日月争相辉映而不言不语,静静旁观当年吕洞宾与黄龙祖师斗法留下的石柱指痕,宛如朋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新雨后的石砌小路一尘不染,起起伏伏的台阶被人们起起伏伏地踏步前行。随风飘落的黄叶闲适而恬静地铺满小径草地,丝毫不显心中莫名的哀怨,山野之中顿时充满了生命的宁静、和谐,映衬出平和的境况和悠闲的时光。在喧闹的红尘之中,竟有一个这样清静而又充满趣味的去处,对于我们这群生活在现代都市里的过客来说多少会有点宽慰的味道。
  我们的脚步踏石而行。
  我们的心情随山而绿。
  透过庙宇的红墙碧瓦,被阳光均匀过滤的各种斑驳色彩如尘网一样笼罩在高大的树梢上,此时此刻,耳中传来清脆的鸟鸣实在是一种难得的柔情,是残忍的狩猎枪口幸存下来不可多得的亮色。这样的美景让人身心异样地滋润、清爽、酣畅,随处一驻足,随处一放目,都是独特的风景。我想,倘若再来几声蛙鸣,几条小蛇在草丛中穿梭,几头小麂在林中跳跃,那该多好啊,可惜它们大都已赤身裸体有气无力地躺在菜市场上静候贪婪的目光挑拣选择,再也无法给如诗如画的黄龙山增添一道美景。谁能说这不是大自然对人类的一种另类报复呢?
  千人一锅煮斋饭的僧侣住持已随风而逝,五百里外悠扬悦耳的硕大铜钟早就无影无踪,大唐年间盛极一时的世外古刹如梦如烟,绿树浓荫的山峦分明书写着无数的沧桑依恋。
  古老的黄龙寺,盛极一时的禅宗圣地,曾经的祥云瑞彩逃不过风雨飘摇的岁月磨砺。得道高僧身已散,佛号渺渺千年音:你那亭台廊檐之间流淌的是祖先的血脉,你那红砖碧瓦覆盖的是智慧的先知,你那不能称之为景的断垣残墙从不惧怕人世间的崎岖与险恶,默默地守望在草丛路边,你那身旁奔腾不息的清清溪水可是心里默默的誓言?我蓦然心动的感觉是不是你合掌一叹的翘首期盼?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不禁沉思起来:佛道僧缘为何总在人世间沧桑沉浮?世俗红尘何时才是尽头?
 
    注:黄龙山是赣西北幕阜山系的主峰,上有“鲤鱼朝天”“只角楼”“一脚踏三省”等景点,禅宗圣地黄龙寺内则有“观音井”“斗法处”“五指柱”等景点,寺中有“千人锅”煮斋饭、“大铜钟”声震五百里的传说,是赣西北最有名气的风景点。

南山崖
 
  或许,在洪水猛兽的咆哮吞噬下,只有你才是稳如磐石、顶天立地的伟丈夫。
  或许,在车水马龙人如流的修江大桥上,只有你的《松风阁》在提醒此地“依山筑阁见平川,夜阑箕斗插屋椽”。
  阳光下的万顷碧波是美丽的,而美丽有时仅仅是一种诱惑,一种幻觉,一种意念。你无法接近她,无法占有她,更无法征服她。她博大精深、浩瀚无边的内涵足以让你流连忘返。
  然而,顺江而下、蜿蜒曲折的仿古小道是一段美丽细节,漫步其间、相依相拥的红男绿女是一种小城浪漫,江面上来往游弋的游艇和大花船更是一道靓丽风景:“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那夜色降临时的五光十色、喁喁私语、缠绵依恋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此去经年不回头。
  抬头仰望,“九曲回廊”内的宋代长衫书生是一道漂泊的风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的人生慨叹;“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的故乡情结;“明月湾头松老大,永思堂下草荒凉”的悲愤凄凉。书生信手拈来、力透南崖绝壁的“佛”字是一种祈祷,更是一种法相庄严:她是风平浪静时的幸运壁画,又是樯摧楫倾时的救命符咒。当咆哮的恶浪残酷夺去船夫渔人的弱小生命时,佛祖的慈悲宽容站在生命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为亡灵引渡……当浊浪排空如困兽犹斗、山洪肆虐如千军万马搏杀疆场时,你就如开天辟地的盘古静静地挺直腰身,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保卫着“读书台”这一角的宁静豁达。
  南山崖,这就是甘于寂寞、无私无畏的你,如果没有你这种蔑视一切的精神,狂放不羁的修江水而今会在你面前俯首称臣吗?横跨南北的修江大桥能风雨无阻至今安然无恙吗?
  站在你的面前,俯瞰江面来往游弋的游艇和倾听飘荡在半空中的快乐叫喊,我们不能不感受到你从内到外的美丽!

  注:南山崖,相传北宋大书法家、诗人黄庭坚曾在此读书,崖壁上有他手书的“佛”字石刻。九曲回廊,南山崖一处亭院,内有黄庭坚塑像及大批书法石碑。修江大桥,指当年樊孝菊推动修建的修江第一桥。

双井·明月湾
 
  你是巍巍幕阜群山体内涌出的一汪最为圣洁的清泉!你是天上明月跌落七百里修江山水之间行色匆匆的书生!你是横笛竖箫放歌“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的青衣牧童!
  站在清澈碧绿的修江边上,倾听不远处传来的阵阵松涛与清脆的鸟鸣声;行走在十里秀水长廊的岸边草地,观一爿云淡风轻,闻一缕扑鼻幽香,让我近乎麻木的脑壳顿时灵光警醒:
  你的清澈与透明,一定是老人当年低吟“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时洒下的滴滴甘醇!
  你的圣洁与淡泊,一定是书生挥毫点赞“长安富贵五侯家,一啜犹须三月夸”的茶水浸泡滋养出来的点点情思!
  你的圆润与皎洁,一定是大家闺秀倚门相思“溪上桃花无数,花上有黄鹂。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的双眸里汪出的妩媚与娇羞。
  “西江水清江石老,石上生茶如凤爪。穷腊不寒春气早,双井芽生先百草。”美酒与香茗、书生与闺秀,在幕阜山谷的历史文化长河里,是可以比肩而立的。
  走在幕阜山辽阔的腹地深处,我曾面对那一片片青翠无边的绿草地,挥动心中的鞭子轻轻赶着生活的牛羊,吟唱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悠闲;走在横跨修河南北的宁红大桥上,我曾面对河岸高大矗立的摩天轮飞旋发出的尖叫声,感受来自大都市赏心悦目的时尚娱乐;走在“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路”的北漂路上,我曾多少次回望崇山峻岭中“一门三十六进士”的辉煌旧事。是的,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滋润是极其有限的,而人的智慧与探索是无穷的,是任何大自然也阻挡不了的。祖祖辈辈顶礼膜拜“天人合一”的和谐氛围正在这块土地上空悄然降落,生根、发芽并开花结果。
  于是,幕阜山脉不屈的风骨在迢迢的奔波途中终于塑造了一个你,在明月送秋波的怀抱中我们听到了你那穿透历史的呼唤,听到了山谷里传来你内敛深沉而又坚毅不屈的吟唱。
你的厚重是古艾国的历史堆积而成的,你的透明纯净来自岁月的打磨与煎熬,在蜿蜒幕阜深处,在七百里修河两岸,除了你能点铁成金,有谁还敢自称圣贤?
  在喧闹与寂寞之间,你选择了寂寞;在厚重与轻浮之间,你选择了厚重;在现实与梦想之间,你选择了梦想;在高贵与淡泊之间,你选择了淡泊。寂寞的厚重的淡泊的梦想,是这一潭纯净自然的双井水,是这一轮光照九州的明月湾。如果能将青春定格在你的身旁,我就再也不想去流浪。
  注:双井·明月湾,隶属江西省修水县杭口乡,系北宋大诗人、大书法家黄庭坚出生地。

陈家大屋
 
  你是接续“护仙源”的兴旺之地,你是封疆大吏陈宝箴当年办理团练时的栖居之所,你是客家人筚路蓝缕、开疆拓土的历史见证。
  你是九岭山脉脚下的藏龙卧虎之处,你是义宁公子呱呱坠地的风水宝地,你是义宁“文化世家”放飞翱翔的出发点。
  青山环抱,云雾袅袅,“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数百年来你一直静默着,就像一张巨大的太师椅,背靠长埚里,面对义学里,左靠欧家垴,右临塅口,演绎出一家三代四人入选《辞海》的绝代风华。正所谓多少年来朝拜客,弯腰俯首复吟唱:凤竹堂前迎宾客,四觉草堂读文章。洗砚池边书翰墨,安贞楼上文脉长。
  你身后的“四合埚”,坐镇义宁分宁西南一脉,“深居观元化,荡胸生层云。”站在早已荡然无存的遗址上,我分明看到了义宁陈抚主政湖南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开一代风气的波澜壮阔,看到了他“修江绕城清且涟,月落江空夜放船。有时乡梦堕江水,振衣脱帽南崖巅”的乡恋乡情;分明看到了同光体诗派巨擘“宁州门迎两学士,弥王头顶半边天”的豪迈激越,听到了他“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的苍凉慨叹;分明看到了义宁陈君“诗、书、画、印”四绝得以引领北平画坛之风气,看到了他少年即“甘心守寂寞,袈裟良足披。或非鸿与鸢,焉能奋翅飞”的不朽才华;分明看到了周游列国博览群书的义宁先生“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的悲愤与激越,听到了他“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黄钟大吕之说……光绪年间的旗杆石依旧巍然矗立,迎风沐雨不改色;乾隆年间的砖瓦房厚重古朴,百年烟云任去留。
  陈家大屋,站在你的面前,我才明白何谓“义宁之学”?何谓“义宁精神”?何谓把“江西”二字写大的“文化世家”?明白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人生真谛该如何浓墨重彩地去书写与吟唱。

  注:护仙源,陈家大屋修建之前义宁陈氏的居所地;四合埚,同治元年,陈宝箴在此建一读书楼,名曰“四觉草堂”。门前场地有“洗砚池”,门楣上有“安贞楼”三字;学界尊称陈宝箴为“义宁陈抚”;陈三立为“义宁公子”;陈衡恪(师曾)为“义宁陈君”;陈寅恪为“义宁先生”,其学为“义宁之学”,其人品为“义宁精神”。

白鹇坑
  
  一只白鹇鸟从梦中衔来一片茶叶,一片茶叶衍生成1595亩茶园,一片茶园托起一家公司。
      ——题记
  不知哪年哪月哪日起,从盘踞在湘鄂赣边界的巍巍幕阜山系深处缓缓流出一股清亮的山泉,泉水呼朋唤友渐行渐远,渐行渐涨,潺潺的脚步纵横婉转如行文,起承转合之后蜿蜒穿过崇山峻岭汇入七百里修江,“汪洋辟阖,仪态万方”地注入浩瀚无边的鄱阳湖。只是这篇文章在历史的长廊中书写得过于悠长、过于沉重而显得不胜重负!我的故乡白鹇坑就是这篇长文章中某个段落中某句话的某个小标点而已。
  在我出生以前,白鹇坑辉煌灿烂过,我不想说“曾经”,说起来是一种撕心裂肺的耻辱。在我出生以后,时光已经凋零,白鹇坑如灿烂一现的昙花慢慢枯萎,如枫树上无鸟的空巢迎风颤抖,只有穿村而过的小溪还在,风尘仆仆,漂浮着古老浑浊的泪珠在房前屋后、群山脚下、夕阳的余晖中匆匆前行;只有断壁残垣的瓦砾废墟还静静卧在溪边草丛之中,孤寂如千年之前的碑石,刻满了古老沧桑的蝌蚪文字,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一位孝子贤孙款款前来悼念祭拜叩首。
  民国时期的白鹇坑可谓显赫一时,漫山遍野的茶树写满了“茶盖中华,价压天下”的骄傲。茶农们日出而作、日落而辍,吟唱的采茶山歌余音袅袅至今仍在太空中漂浮游荡,瓦缝参差的茶叶加工作坊连绵不断有九十九间之多。腰缠万贯的茶行老板和风姿卓约的老板娘常常呼朋引伴在山顶花园赏月嬉戏,依山而筑的精致亭台时时莺歌燕语、春意融融,“山是一座园,园是一座山”正是老板们娱乐场所的真实写照。
  粗布短衣的工人生产出来的精品茶叶源源不断运往国外,换来满载白花花银圆的三层高篷大船往来穿梭,河岸码头店铺林立,店小二高声的吆喝声招来四面八方的宾朋贵客,喝惯了白鹇坑茶叶的东洋鬼子牢牢记住了这片肥沃的土地和烟囱。十几年后,他们气势汹汹地骑着东洋大马又来了,好一顿枪挑刀砍后一把大火烧掉了九十九间连绵不断的茶叶加工厂房,烧掉了工厂旁边山丘上老板精心布置的假山花园,烧掉了百姓世代安居乐业的祠堂大屋和一年四季赖以养家糊口的各类粮食,惨遭枪挑刀砍的百姓尸首横七竖八躺满石砌的通道……白鹇坑九十九间茶叶作坊的残砖瓦砾流传下来,当年茶行老板赏月花园的门柱残墙流传下来,昔日辉煌的幻象流传下来,以至我每天早上从断墙残垣旁的青草地放牛归来时,总是想象白鹇坑当年车水马龙的繁华来。实际上,面前出现的只有一排排低矮、单调、笨拙、丑陋且拥挤的土房,房屋之间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石砌小路,半黄不青的小块庄稼以及行走匆匆面带菜色的男女老少,他们似乎全都衣衫褴褛,吃力地扛起犁耙,吆喝着暮归的老牛,为生存而无奈地挖掘、耕种地球。
  重重叠叠的山峦簇拥着小溪款步前行,“若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的文雅很自然地被村民们翻译成“一副棺材少个盖”的俗称。在这个山旮旯里,树木野草的枯荣并不代表什么,但它们显然比人顽强,在这儿深深扎根,并且繁衍生息。而无论多么优秀的白鹇坑人,为了生计每年都得勒紧裤带走出山门到繁华的都市里“淘金”寻梦。每次回到白鹇坑,只有一群老人和小孩在忙碌:或犁田插秧,或采桑种菜,或牵牛放羊。“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荫学种瓜”在这里不再是诗意悠长,而是一声声的叹息和无奈!走在回家的路上,这种繁忙的景象常常使我心惊肉跳:难道这群老弱病残才是白鹇坑的主人么?路边的草们疯狂地生长,像在跟谁较劲一般,早已掩没了石砌的小路,这里的土壤并不肥沃,这里的气候也不全是风调雨顺,草们的身下究竟有什么呢?
  除了小溪,更好的去处当属溪边的大枫树下,从小就反复听老人讲过一个动人的故事:那是东洋鬼子火烧九十九间茶叶手工作坊后开始在村子里搜捕躲藏的女人,有一白姓人家,男人都被杀光,只剩婆婆媳妇与小姑三人躲在地窖里幸免于难,夜幕降临后出来做饭,被闯进房门的三个鬼子发现,婆媳小姑三人面对凶神恶煞的日本鬼子竟然神色自如,主动褪去衣衫,投怀送抱,就在三名火燎火急脱光衣服急需泄欲的畜生扑上身体时,三把锋利的剪刀深深地插入他们的肚皮,婆媳小姑三人一齐动手,用绳索套紧三名恶魔的脖子,高高地挂在房边的大枫树的枝桠上,然后躲到后山坡上,不幸被狼狗发现,扒光衣服饱受凌辱之后被绑在大枫树上,活活用刺刀捅死,然后挖出心肝,喷射出来的鲜血染红了大枫树下的小溪。
  如今走过大枫树的脚下,枫树每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桠上都挂着一个动人的传说;每一片迎风摇曳的枫叶上都藏有一段血和泪浸泡的故事。精通阴阳的过路人却说大枫树遮住了白鹇坑的山川灵气,惹得许多村民都恨这株大枫树,“大跃进”的年代里,有几拨人都扛起大斧和钢锯,要把大枫树变成炼钢炼铁的最好原料,最后终因枫树周身上下被人夜间悄悄钉满打碎的锅片而悻悻作罢!坐在小溪边上仰望参天耸立的大枫树,我常想,如果真的缺了大枫树的点缀,怕白鹇坑也要逊色许多!这是历史,也是现实。溪流淌,树挺立;溪滋润故乡,树支撑蓝天;溪养鱼育虾,树呼鸟引凤。孤独的时候,可以头枕溪水的柔情;软弱的时候,可以汲取枫树的刚强。枫树与小溪都是有灵魂的,它们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灵魂,是白鹇坑不屈不挠的灵魂,白鹇坑如没有了小溪和这株大枫树,该是怎样一种遗憾!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出白鹇坑的家门,背后的灯盏如鬼火般跳跃着,踏着雪泥走在远离白鹇坑的石砌路上,空气轻微地震动,树枝上不时有几片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雪花格外情深义重,使我沉默。该睡的都睡了,该醒的还醒着,白鹇坑远处河对岸的公路上似乎亮着一盏枯黄的灯,我俨然在了一位探索者,一位先驱,此时此刻,就缺少铁衣铁甲的装备了,否则我便会成为“西北望,射天狼”的风雪夜行侠了。
  枫树青了又黄,溪水瘦了又涨,时光就在这易涨易退的山溪水里暗送秋波,闭塞的山村也像冬眠的小兽一般开始躁动苏醒过来。溪水依然悠悠前行,枫树照旧默默矗立在溪水身旁,在岁月的长河里,溪与树就这样相依相伴、相互滋润:溪因树而眼波荡漾,树因溪而挺拔伟岸。在这灵动而多变的年代里,溪与树互相映衬,相互对峙,提醒着人们保持残存的记忆,溪与树都深深知道,身边匆匆前行的过客不再是当年摧残自己的野兽,也不再是当年保卫自己的伙伴,但它们依然像昔日那样存在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白鹇坑的变迁该是怎样一种凄美而悲壮的情景啊!
  让应该记忆的不再忘却,让应该枯萎的尽量枯萎;让应该健康的不再虐杀,让应该成长的尽快成长;让安居者继续安居,让漂泊者不再漂泊。最后,小溪依旧是小溪,枫树依然是枫树,我们依然是我们。
白鹇坑绝不会像歌词中唱的那样“离我而去”!

  注:1915年,宁州茶叶振植有限公司(简称宁茶振植公司)在白鹇坑的创办,是中华茶叶发展史上的重要事件,它展露出中国茶叶现代化的曙光,其投入规模在当时全国所仅有,是中国最早农、工商一体,初、精制联合的茶叶企业。

抱 子 石

  奔腾东去的修江水,和着轻悠悠的南来风,在滔滔峡谷之中不经意间来了一个大写意。这时候,古老的修江岸边出现了一具母爱的雕塑,出现了一曲动人的乐章,一种让你豁然开朗的天籁之声。
这就是修江千年不息、滚滚东去的魂!
  一座亿万年时光凝聚的悬崖峭壁,硬是在水潭深处长出了母亲怀抱儿女的逼真塑像,让多少游子在千里之外的梦里流泪,让多少过客在风平浪静的波光中沉思凝望:你的陡峭,能锻炼攀登者的胆量;你的光滑,能够检验攀登者的步伐是否稳健;你的毫无攀缘之处,能够激发攀登者破釜沉舟、奋力一搏的勇气;你的坦荡胸怀,能够陶冶攀登者的大无畏精神……美丽动人的母爱在这里凝固着、歌唱着:黑的庄严,黄的古老、绿的深情、红的热烈、褐的沧桑。母爱的伟大在这里格外风情万种,一览无余,将人世间的快乐和幸福刻满她宽容的额头。
  当夏的烈日暴晒江水如汤熬煮时,你矗立的身姿未曾有半分胆怯畏惧,把脚跟深深扎进水中,是为了储备好鼓胀的乳汁滋养怀中儿女;当秋的层林尽染、黄叶飘零时,你丰润的身体结满各色各样的野果,喂饱怀中嗷嗷待哺的目光;当冬的凛冽寒气袭来,河水冰封,你赤裸的身体挺住雪压霜欺,与儿女抱团取暖,共御世间凉薄;当春风浩荡、百花盛开、春潮带雨晚来急的时候,你又披红挂绿做起人世间最美丽的婆娘。
  古老沧桑的抱子石,你的拥抱是千年不变的温暖亲情,你的守候是万年不朽的浪漫歌谣,你的坚贞就是一部可歌可泣的鲜活历史,横亘在你面前的电站大坝则是修水八十万人民为你精心打造的护身符!
  往日奔腾咆哮的修江水如今在你的面前是如此温顺、轻柔,放眼望去,数十里水面早成一汪湖泊,往日的险滩礁石已被驯服抚平,太阳东升西落,河面浮光跃金,月亮划破夜色,碧波万顷、静影成璧,肥美的鱼儿在水里成群结队,没有担惊受怕的炸鱼客神出鬼没,也没有往日渔船上游荡的贪婪目光,就连那些驱车前往观光的游客们也不愿按响尖厉的喇叭,生怕惊醒你那思念儿女的美梦!
  抱子石,有人认为冬天的你太贫瘠,光秃秃的,毫无美感;有人认为你太无能,只有依靠修江母亲河的乳汁喂养,才得以生存,毫无自强自立的风度;甚至还有人引经据典:有多少渔人、过客在你脚下梦断魂散,被你赶入枉死城中。因此,在某些人的眼中,你就是一尊“瘟神”一处“邪地”,初一十五晚上偷偷来你面前焚香燃纸,祈祷你能弃恶从善,护佑一方平安。
  抱子石,光秃秃的,多么洒脱,无忧无虑,有的只是挺拔和伟岸;抱子石,光秃秃的,多么坦荡,无牵无挂,有的只是直爽和峻峭,阴谋和罪恶在你身上荡然无存;抱子石,站在你的面前,我们只是红尘里的一名匆匆过客,我们不仅要学会凝视,也要学会谛听和思考:
  因为发自你内心肺腑的各色颂赞与歌谣,并不是每个路过的凡夫俗子都能够随随便便听得懂的。

  注:抱子石,修江上游河畔一尊极似“母抱子”的崖石,许多丰富的动人传说皆来源于此。如今抱子石电站大坝横江而立,往日奔腾咆哮的修江水已是高峡出平湖,任你看来任你游。

清水岩洞

  走进清水岩洞,我的目光一下就被震撼了:空旷高远的空间至少能容纳下几层楼高的庞然大物,岩壁上洞中有洞,有的七拐八拐最后又回到原点,有的洞下有洞、洞上亦有洞;有的大洞套小洞,有的小洞藏大洞,如蜂窝孔一样透出一副神秘的面孔。
  一步踏入洞中,恍惚走进了生命的时光隧道:我,已不再是我;洞,亦不再是洞。 
  岁月的踪迹是如此地凝练而厚重,时光的脚步是如此地迅捷而匆匆,在这远离人间烟火的偏僻之地,在这连接远古洪荒与现代文明的缝隙间,我的灵魂常常蹒跚穿行而过。  
  真不知是谁第一个惊喜地发现了这个外表荒芜的洞穴,他是如何地胆战心惊向前摸索,又是怎样被眼前千奇百怪的钟乳石惊得瞠目结舌,尔后欢呼雀跃,一路狂呼,奔走相告。
  洪荒浩瀚,千年无言。或许是沉默得太久,无形的力量在地下慢慢淤积。默默无闻的流水遇上坚硬无比的崖石,水滴石穿的知音在这里终于现形。终于有一天,沸腾的熔岩犹如炽烈的激情奔涌四溢,一切都在遇水一瞬间完成,一切都在激昂的巅峰趋于平淡。  
  走在窄窄的小径上,抚摸着洞中高大的“雪笋”,几滴凝液落下不迟不早砸中我行走着的身体,水印像图章一样鲜明清晰,盖在我单薄的衣服上,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别样的梦幻,玲珑而虬劲,温婉而坚强。抬头仰望,绝壁上正在渡海的“八仙”还在波涛之中,嬉笑快乐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见,他们疾步向前的身姿宛然动人,轻歌曼舞的音韵还未飘远;洞顶上的钟鼓敲响了,一只牛腿或羊腿仿佛从天而降,观音大士的莲花宝座高高在上,仿佛众生在静听菩萨宣扬佛法的无边,超度凡人的喜怒哀乐;痴痴企盼早日怀抱金童玉女的中年夫妇,不去医院把脉问病,却把满腹心事用石头划成生命的弧线飘然投入“中子洞”,让对生命翘盼的渴望站成不朽的雕塑……
  再往前走,一线光亮豁然开朗,高高的上方一个直刺蓝天的洞豁口是那么地耀眼。一座巨大的“雪山”迎面而立,这可是红军当年爬过的夹金山吗?矗立在雪山之上的“雪伞”下面可有吃了长生不老的天山雪莲?神秘莫测的“洞中之洞”可是封神榜上的土行孙借土遁大显神威的通道?摆放整齐的石桌石椅可是天上的金銮宝殿降下凡尘?或许黄庭坚当年苦读诗书留下的身影还在石桌旁飘动?你这清冽甜纯的泉水啊,哪里才是你生生不息的源头?
恍惚之间,耳旁响起“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谒语!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走出清水岩洞,我忽然想起: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黄昏如飞鸟翩然而至,青黛的远山倚着斜阳沉默着,飞禽走兽亦在回窝返巢的路上匆匆而去。田野里赶牛的鞭声依然叭叭直响,农人口中飞出欢快的山歌声喧闹着他们贫穷而又富足的生活,屋顶上飘荡的炊烟袅袅招来蛙声一片。
  踏着崎岖的山路走向归程,走向夜的深处,满眼静寂的树木,曲折陡峭的山路是多么的神秘莫测。袅袅的炊烟,熠熠的灯火,恍如天上人间亦真亦幻,这样的幸福与清水岩洞中的幸福哪个更充盈更实在?
  人有时真是奇怪得很,不管你走出多远,总有一片土地心有所属;不管走得多久,总有一股思念牵引着你回到生你养你为之流血流汗的家园。在每个人的心中,不管有多么坚强勇敢,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情感显得脆弱而执着。

  注:清水岩洞位于修水县四都镇境内,是赣西北最有名气的喀斯特地形,内有“八仙渡海”“雪山”“雪笋”“雪伞”“中子洞”“观音莲台”“洞中之洞”等诸多景点,笔者曾在离此地不远的四都镇中学供职两年。

东  岭

  春天来了,东岭祼露的崖体早已被一树一树的桃花点缀得欲说还休,像一个内向的孩童东张西望,黑黑的皮肤油光发亮,各种荆棘与芭茅爬满它的身体下部,构成了一层难以接近突破的防护网。远远望去,有的岩石像高大的竹笋拔地而起,遥指长空;有的像奔走的骆驼,不用扬鞭自奋蹄;有的像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孙大圣;有的像心心相印、生死相随的比翼双飞;有的像手拿书卷、七步成诗的博学书生……更多的岩石是像鸡狗牛羊猪一样的牲畜,自然散落在东岭这片土地上,惹得游客纷纷,呼朋引伴,到处张望:看石林矗立,千奇百怪;赏桃花缤纷、红云似火;观梨花似雪,银光闪闪。
  夏天的东岭,骄阳似火,整座山体突兀而起,热力四射,此时登山,路长且陡,半山腰上有亭翼然,路人汗流浃背、脚步酸软之时便可停下歇脚,但枝丫上的桃梨却是个大红润,汁水丰足,一口咬下,满口生津。此时此刻,东岭瓜果飘香,游人如织,他们的眼光里不只是赏花吟诗,玩石弄月,来到山巅之上的瓜果之乡,放纵肚皮,饱尝口腹之欲,也是人之常情。
  秋风起了,奇石依旧,筋骨嶙峋,古木参天,往日丰硕的果树林一夜之间就瘦了下来,叶落如鸟飞,此时的东岭少了桃花,也没有流水和鳜鱼。但却是一个探险的好去处:秋天无蛇少虫蚁,可以放心地去地下洞穴里寻找石笋、石钟、石帘、石幔、石瀑布,那些白得如盐粒一样的钟乳石,不知在黑暗中生长了几千几万年,从“养在深闺人未识”到“犹抱琵琶半遮面”再到近年来的“抛头露面卖门票”,真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冬天的东岭,人迹稀少,果树成了秃枝,茅草枯萎、焦黄,石林与寒风的搏斗发出呼啸声,整个大地仿佛都是透明的,藏不下一丝人间秘密,在冰霜雨雪的扫荡下,东岭半山腰上居然有大量海底生物的化石遗迹存在,亿万年前的水波仿佛留下了它的咬印,礁石贝壳随处可见,一查资料果然东岭的前世都在水底静卧:据地质钻探,在东岭山脉下有一条比修河还要宽广的暗河在奔腾咆哮,水却是黑色的。
  好在我带去游玩的学生个个都是调皮鬼,体格健康,性格活泼,登山如履平地,他们前呼后拥,嘴里喊着全老师,我手拿相机,不时给他们来上一张,那个时候带领学生去野游是有风险的,只是在我的词典里,这种呼朋引伴不叫野游,也不叫春游、夏游、秋游或冬游,我美其名曰:我让青春撞了一下腰!
  只是不知当年留有照片的学生现在身居何方?

  作者简介:
  全秋生,江西修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资深图书编辑,文艺评论家。策划责编“锐势力·中国当代作家小说集、锐势力·名家小说集、实力榜·中国当代作家长篇小说文库”三套纯文学图书120多部,出版散文随笔集《穿过树林》《北漂者说》,文艺评论集《北漂者说2:读书记》。曾获第四届北京市文联文学创作奖。现居北京,供职中国文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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