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之者谁?黄庭坚。移之者谁?李道甫。破之者谁?李之仪。一题、一迁、一喝之间,照默二字走过了从立到破的全程。而所谓“之间”,正是那贯穿始终却难以言明的东西。
宋元祐末年,黄庭坚归乡里。他去看望一位老友,灵源禅师惟清。
其时灵源已退居黄龙山中。李之仪《照默堂记》载:“老人以三摩钵提会一切种智,调御诸有缘,而为一方法师。退黄龙祖席而居是堂。”退下祖席之后,他在山中结一居所,宴坐不动,而来学者奔走天下。山路险峻,《照默堂记》记其地:“堂在黄龙,昔所住院,院去县一百四十里,险要峻陟而后能到。”即便如分宁县令李道甫到任后欲往礼敬,左右亦言“道几绝,前为令者往往不到”。如此险绝之地,来学者“非一意老人,则未易命屦也”。 周湖岭
黄庭坚来了,登了山,进了堂,题了两个字:照默。
“照”者,般若观照,如灯破暗,于一切法中洞明实相;“默”者,寂然不动,如渊止水,于一切境上不动本心。二字并立,绝非动静相对,而是大乘佛法中“定慧等持”的圆满之境:定中有慧,则默而非枯;慧中有定,则照而非狂。若以体用言之,“默”为心性之本体,清净本然,离于动摇;“照”为本体之妙用,应物现形,随缘鉴物。体用一如,即体即用,犹如明镜:镜体清明不动是“默”,映照万物是“照”;离镜体则无映现之功,离映现则无以见镜体之明。山谷以此二字,既赞老友退居深山而宴坐之“默”,更彰其开示学人、泽被四方之“照”。一室虽小,而体用全收;二字虽简,而宗纲毕举。
李之仪《灵源禅师真赞》追述此事:“山谷老人所以强名之而无愧。”《照默堂记》载,黄庭坚所题之匾悬于灵源退居之所。其时照默堂在黄龙山中,距县城一百四十里,偏僻幽深,仅为灵源一人宴坐修行之地。灵源在此开导学人,来者虽少,皆精进之士。这便是照默堂最初的样貌:山中一室,名重于实。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然而十六年后,一个叫李道甫的人来了,照默堂的命运由此改变。
李道甫,金陵人,通直郎,来分宁做县令。据《照默堂记》,他到任后问道人之居而欲往礼敬,众人皆言前县令往往不到,道甫不顾,亲往山中。既见灵源,眷眷不欲舍去,曰:“吾愿见老人久矣,今适在吾治境中,乃不得朝夕咨叩,真自弃也。且来学者间关而往,则莫若使近易而得之,是亦方便也。”
恰逢云岩寿宁禅院重修。李之仪《重修云岩寿宁禅院记》详载其事:此前“院庵不治,虽在事者时因祈祷而至,然香火不继,亦莫之恤”。县人谋于上,得黄龙悟新禅师主之。悟新“慨然有志于兴葺,始作转轮藏”,然“经成之甚艰,而断之志愈励。藏成,新遽迁席,而事亦断续”。
及李道甫来知县事,问其兴废本末,叹曰:“是在事者之过也。岂有为国焚修、为民植福,而众化导而官不晓谕奖劝而能成者乎?”闻者踊跃相告,输财献工,肩相摩,足相蹑。李道甫命蜀僧天游董之。天游本儒者,富家子,有才智,“凡所以崇奉、提唱、安集、馆待、庖厨、储偫之所,莫不完具,而无一椽一甓之旧”。工程起于大观四年(1110)冬,落成于政和二年(1112)夏。 周湖岭
工程告成,李道甫又于其后作灵源方丈,自黄龙惟清禅师居之。据《照默堂记》,李道甫“会云岩道场一新,即其后创为退居院,而咨于老人,而请迁焉”。灵源“察其诚至矣,又接物利生,患在不广,惟便宜近而后可广,遂许其迁,而照默之榜因随以揭”。同一块匾额,从黄龙山中一百四十里外迁至凤凰山下、修水之滨的新堂。旧堂与新堂,高下远近、难易广狭,天壤之别。
李道甫不只迁了堂。《重修云岩寿宁禅院记》又记,李道甫“能举鲁直之殡而葬于其先陇之侧”。迁堂为生者,迁葬为故人,一为方便求法,一为魂归故里。
黄庭坚于崇宁四年(1105年)病逝宜州,大观三年(1109年)十一月,灵柩归葬修水双井祖茔。李道甫主持了这件身后事,迁葬在前,迁堂在后,前后不过一年。
照默堂既迁,新堂已立,匾额高悬,来学者至无挂褡之次。名号从深山移至尘寰,完成了它的一次流转。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不是来自工程的艰难,而是来自文字的力量。
李之仪,姑溪居士,与黄庭坚相交甚厚。他作《照默堂记》,详记迁堂始末,态度恭谨。然而,他在《灵源禅师真赞》中却忽然转向:“咄!只这便是灵源叟,何须更上照默堂?”一声断喝,将名相打碎。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然而,李之仪所破者,并非“照默”二字本身的真理性,而是世人将二字执为实有、将匾额视为神圣的迷障。若“照”仅存于匾上,则离匾便无照;若“默”唯属堂中,则出堂便非默。如此则“照默”反成枷锁,恰与灵源随缘应物、自在无碍的本色相悖。故姑溪居士之喝,实是代灵源扫除门前霜雪:堂可迁,匾可移,而灵源叟之“照默”未尝增损一毫。这一喝,不是毁堂,而是还堂以虚;不是废名,而是归名于用。
李之仪所质疑者,非照默堂本身,而是执着于照默堂之人。如果以为“照默”只在那一间堂屋、那一块匾额上,便是把名号当成了实有,把引路的指头当成了月亮本身。
这种对名相的警觉,在李之仪并非一时兴起。早在《跋鲁直〈颐庵记〉后》中,他便对黄庭坚的文字禅有所保留。黄庭坚尝为法清道人作《颐庵铭》,引《周易·颐卦》之义理以阐发禅意。李之仪读后,引禅门名言质疑:“一句合头语,万古系驴橛。”若执著于言句表面,再高妙的道理也只是拴住心性的木桩。他请人将此质疑转呈灵源,欲知“灵源既居之,亦将何以拈鲁直之语也”。这一问,把对名相的思辨推向了禅理深处。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灵源本人的态度,藏在他回应东坡旧案的偈子里。据南宋释晓莹《罗湖野录》载,灵源住黄龙照默堂时曾与东湖居士徐师川(徐俯)夜话,提及苏轼与陈述古谈禅旧事。东坡尝与陈述古谈禅,谓陈所论如“说食龙肉”,空有其名,而己所主张若“食猪肉”,实美而真饱。灵源以为“此乃东坡早岁趁俊发言,不觉负堕”,作偈曰:
东坡笑说吃龙肉,舌底那知已咽津。
能省咽津真有味,会言龙肉不为珍。
又在另一首中写道:
能省咽津真有味,会言龙肉不为珍。
何知龙肉即猪肉,细圉闲言尽入神。
惜彼当年老居士,大机曾未脱根尘。
问题不在言句本身,在你会不会心。那么灵源本人如何看待这一切?惜彼当年老居士,大机曾未脱根尘。
黄庭坚立名,他不置一词;李道甫迁堂,他察其诚意而后允;李之仪喝破,他亦不辩。他只是居之、应之、默然受之。李之仪在《照默堂记》中设问:“敢问老人居是堂,照即默,即离四方绝百非,谓致一答,庶几为异日相见之地。” 周湖岭
灵源没有留下正面回答,但他的不答,或许就是答案。
从黄龙山的匾额到云岩寺的方丈,从黄庭坚的题名到李之仪的喝破,这条线串联起四个人、三篇文章、两次空间位移。而所有立与破之间那个沉默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
黄庭坚曾寄诗灵源,他在组诗的第二首中写道“昭默堂中有相忆,清秋忽遣化人来。”照默堂不仅是灵源的居所,也成为老友之间精神默契的代名词。又在第三首的末句云:“一天月色为谁好,二老风流只自知。”则将这默契推向了无人可解、唯有自知的深处。
立名者、迁堂者、破名者,各出一手。而灵源默然居之,一身当之。
其实,所谓“照默之间”,并非在照与默的中间另有一物,而是照的当下即默的显用,默的当下即是照的归宿。黄庭坚立名,是“照”之用,以文字接引后人;李道甫迁堂,是“照”之权,以方便广利来学;李之仪喝破,是“默”之辨,以质疑荡涤名相;而灵源不言不语、不迎不拒,则是“默”之体,任运自在。四者各彰一端,合起来却恰好是“照默”的全体大用。山谷当日一笔挥就的“照默”二字,至此才算真正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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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月色下,他们之间流动着某种不必说破的东西,不在匾上,不在堂中,不在嘴上,而在“自知”之中。名号不过是引路的方便。既已见月,方便便可放下。灵源默然居之,不置一词,那便是放下了。
所谓“之间”,便是照与默之间那条细细的线,贯穿始终,却无需说破。
参考文献
1.(宋)李之仪撰:《姑溪居士前集/后集》,旧钞两宋名贤小集本。
引用篇目:
《照默堂记》,卷38,页260;
《灵源禅师真赞》,卷14,页88;
《重修云岩寿宁禅院记》,卷36,页262;
《跋鲁直〈颐庵记〉后》,卷41,页277。
2.(宋)黄庭坚撰:《山谷集》(即《山谷全书》),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引用篇目:
《洪州分宁县云岩禅院经藏记》,卷17,页326;
《颐庵铭并序》,卷15,页208;
《寄黄龙清老三首》,卷13,页177。
3.(宋)释晓莹撰:《罗湖野录》。
转引自(清)王维新等修,涂家杰等纂:《同治义宁州志》卷52,页1551(清同治十二年刻本)。
4.(清)王维新等修,涂家杰等纂:《同治义宁州志》,清同治十二年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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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卷52,页1551(收录《罗湖野录》相关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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