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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贤的风骨

来源:修水文学 作者:匡建二 人气: 发布时间:2022-06-01
摘要:一 这里地处赣西北弥王山腹地。典型的江南山水。 水是清泉,从密林葱郁的岩隙间沁出,在屋场前汇成溪流,叮咚着奔向修河。山分九脉,高拔雄浑,奔腾灵动。蜿蜒拥抱着山溪。 风水曰:此乃九龙吸水,吉地也。 陈家大屋倚山瞰水,气势非凡。结构为砖木,一进两重。既无雕龙


  这里地处赣西北弥王山腹地。典型的江南山水。
  水是清泉,从密林葱郁的岩隙间沁出,在屋场前汇成溪流,叮咚着奔向修河。山分九脉,高拔雄浑,奔腾灵动。蜿蜒拥抱着山溪。
  风水曰:此乃九龙吸水,吉地也。
  陈家大屋倚山瞰水,气势非凡。结构为砖木,一进两重。既无雕龙画凤,也没描金重彩。与乡间常见的王家大屋、李家大屋并无别致。若不是门前立有乡贤陈宝箴中举后竖的旗杆石、其子陈三立登进士时垒的旗石墩,谁能相信,这就是江南声名显赫的中国文化型大家族“义宁陈氏”的故居?
  翻开新编的《辞海》,陈宝箴、陈三立、陈衡恪、陈寅恪四人分立条目。一家三代、祖孙四人享有如此殊荣者,泱泱中华,仅此一家!
  时过境迁。
  若干年前,我到此瞻仰时,青苔斑驳的旗杆石上拴着一头弯角的水牛牯,它一边啃吃着地上零乱的禾杆,一边摇头晃脑地发出沉闷的低吼,驱赶着寻吃谷粒的土鸡。见有人进来,一只灰色的土狗带着几只小狗从杂柴堆里钻出,急匆匆窜逃,然后返过头一阵狂躁的吠叫。
  陈家大屋亦称“凤竹堂”。为陈寅恪的高祖父陈克绳所建。略通文墨的他取古文中“凤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凤有仁德之征,竹有君子之节”的寓意,寄望陈氏子孙仰凤凰之高风,慕劲竹之亮节。
或许,这便是陈氏家族崛起的文化之根。
  很幸运,这天除了我,还有湖南大学一位老教授带着几位弟子,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拜谒恩师的祖居。原来老先生毕业于中山大学历史系,是陈寅恪乡贤的嫡系弟子。得知我是修水人,又是“义宁陈氏”忠实的粉丝,便颇为不解地问道:陈门诸杰离开修水后,为啥没一人叶落归根?
  我愕住了。竟无言以答。



  秋风凄凄。如咽如泣。
  南昌郊外望城镇青山村。
  我按图索骥地找寻着陈宝箴夫妇的墓园和“崝庐”遗址。在当地村民的带领下钻茅草、攀小路,终于在三房程家自然村的一块荒山上站定。呈现在眼前的是瓦砾、残砖、碎木和一截隐藏在茅草中的墙基。我梦萦魂牵的乡贤陈宝箴的夫妻合墓呢?那承载着一位落魄文人辛酸血泪的守墓小屋呢?
  回答我的只有满地的荒芜和一对歪倒在旮旯里的石狮子,正瞪着眼睛,迷惑地瞧着这炎凉世界。
  我默默地从地上拾起几块瓦砾,紧紧地握在手里。
  光绪二十四年(1898)八月二十一日,一纸来自紫禁城的“即行革职,永不叙用”的皇旨宣告了时任湖南巡抚陈宝箴宦海生涯的结束。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么一天,心态格外的平静。接完圣旨,便默默地在堂前的木椅上坐定,习惯地端起水烟筒,想吸上几口静静心,可燃烧的纸媒子却怎么也凑不到烟筒上。百日维新失败后,心狠手辣、大权在握的慈禧囚禁光绪于孤岛,对维新人士大开杀戒。作为湖南巡抚、维新变法推手的陈宝箴知道一生的抱负付之东流了。于是,他异常平静地接受了现实。脱下官服,换上长衫,租了一只木帆船,带着简单的行装和黄氏夫人的灵柩,从湘江入洞庭,取道长江返回江西度晚年。尚在旅途,为官廉正、两袖清风的陈宝箴将所有的积蓄,交由一位心腹,提前返赣,嘱其在九江附近置一陋所,聊以安生。可此小人见主子被免官职,便起歹心,携款逃匿了。
  昔日的同僚及好友得知其窘境,纷纷解囊相助,帮其在南昌城郊青山村购得墓园一块,安葬好黄氏夫人,又在附近建造了一间陋室,既便于守墓,又能过上安静的生活。陈宝箴命名为:崝庐。崝,古同“峥”,意为高峻,卓越不凡。
  是的,仕途上潦倒的陈宝箴,精神上仍然是站立的!
  义宁陈氏是客家,雍正年间才从福建迁到修水。尽管生活在“结棚栖生,种蓝为业”的社会底层,但在垦荒开拓、重建家园、站稳脚根后,陈氏家祖与其它移民有一个显著的区别:垦荒不忘读书。倾其所有,兴书屋,修考棚,并给子孙立下了“成德起于贫困,败身多因得志”的祖训。文化让困居山野的陈宝箴开阔了眼界,也立下了忠君报国的宏志。
1860年,正在北京参加进士考试的陈宝箴在一家茶楼目睹了八国联军为非作歹、滥杀无辜、火烧圆明园的暴行。顿时血气方刚、胸怀抱负的他失声痛哭,泪如雨下,毅然决定:放弃科举,投身军旅。他先后投入曾国藩、席宝田幕中。由于才能突现、胆识过人,被誉为“海内奇士”,仕途颇顺,并得到思贤如渴的光绪皇帝赏识。此值中日甲午海战爆发,国家急需用人之际,他从湖北按察使任上,被调往京城,委以直隶布政使,可谓受命于危难之际。1895年,当丧国辱权的《马关条约》签订时,陈宝箴异常悲愤,泪流长叹:“无以为国矣!”并立即向光绪上奏章,陈述利害得失,请求惩治签订者李鸿章。不久,李鸿章从日本回国经过天津,陈宝箴愤而不见。
  同一年,陈宝箴出任湖南巡抚,成为封疆大吏。有着政治抱负的他深刻认识到,中国要屹立于世界强林,唯一的出路就是维新。于是他以富民强国为已任,推行新政。原本保守的湖南,一举成为全国最有生气的省份,也是维新变法的标杆。待老奸巨滑、心狠手辣的慈禧太后出手扼杀新政于摇篮之中,作为维新推手的陈宝箴岂能逃脱厄运?
闲居“崝庐”的日子,陈宝箴、陈三立父子足不出户,与外界断绝往来。在静心反思中,封建士大夫的愚忠思想还在作怪,对晚清政权尚存一丝幻想。陈宝箴亲笔撰写了一副对联贴于“崝庐”大门口:
  天恩与松菊
  人境似蓬瀛
  但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光绪二十六年(1900)六月二十六日,千总戴闳炯率兵从南昌赶往“崝庐”,宣太后密旨,赐陈宝箴自尽。他接旨后,无言地伫立良久。霎时泪如雨下,默默朝着西北方向跪下,给祖先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给后代留下六字遗嘱:不治产,不问政。
  此后,陈家再没有一人涉足宦海。



  杭州九溪十八涧。春雨如烟。
  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茶树勃发出旺盛的生机,摇摇曳曳地将旗牌山染上一层淡绿,几只吱喳的麻雀欢快地划过天幕,于是,整个天地都灵动了起来。
  我没有撑伞,任由如雾的雨丝濡湿着头发、衣裤。在感受到烟雨缠绵的同时,也领略到清明阴阳相遥的无奈。陈三立父子的墓就在两块茶地的接壤处。没有墓道,没有石祭,更没有高耸的碑牌和精美的祭文。墓地约占地15平方米。两墓并排。左为父亲陈三立墓,右为儿子陈衡恪墓。平实而简朴。
乡贤陈三立是“站”着逝世的。
  1937年,“芦沟桥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逃难”成为中国人的一种日常。客居北平的陈三立老人是当时中国诗坛绝对的领袖,在民众中有着极高的影响力。于是日本人曾一度想招揽陈三立,派高官携礼物上门当说客,请他出任要职。凛然正气的三立老人让佣人拿扫帚将其人驱赶。之后,为表抗议,连续五日绝食,最后忧愤而死。
这是一位不屈的中国文人的脊梁。
这是一位年逾八旬的中国人的气节。
陈三立是光绪十五年(1889)中的进士。授吏部主事考功司行走。但在短暂的任职期间,他常常与一些有进步倾向的士大夫交游,谈古论今,讲学抨政。怒对晚清朝廷的腐败昏庸和列强的凌霸,不时扼腕长叹、愤慨唏嘘。此时,其父陈宝箴正在湖北任布政使,襄助湖广总督张之洞推行洋务实业。于是,陈三立毅然辞去在常人眼里前程无量的吏部职务,来到父亲身边,帮着襄理布政使事务,初显卓越的政治才能。1895年,陈宝箴升任湖南巡抚,他也跟随父亲到长沙,帮助父亲擘画新政,并加入强学会,与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结为好友。此时,陈三立仿佛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但这恍若泡沫的希望来得快,去得也快。父亲从维新运动的风云人物突被削职,接着死于非命,让他很快回到了现实。
三立乡贤是严肃孝悌的。
他没有食言,恪守父亲的遗嘱:不治产,不问政。他曾给梁启超写过一首诗,其中两句准确地表达了他当时的心境:
“凭栏一片风云气,来做神州袖手人。”
1906年,清廷曾委派其要职,被拒绝。一年后,袁世凯请他出任参政议员,他仍然不为所动。1932年,正在庐山避暑的蒋介石听说清末“维新四公子”之一、鼎鼎大名的“同光体”诗派领袖陈三立也在山上,产生了想拜见的念头,特地派人前往“松门别墅”联系。谁知陈三立却以极为平淡的口气说:“我是一个出世之人,即便见面,也没什么话可说,蒋先生公务繁忙,就不必劳驾枉顾吧!”
尽管,陈三立厌倦政治,发誓要当“袖手人”。但在爱国情怀、民族大义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却是爱憎分明。1932年,陈三立的好友郑孝胥投靠日本,辅佐溥仪建立伪满政权。三立闻之痛骂郑“背叛中华,自图功利”,当即与他断交。在《散原精舍诗集》重印时,愤然将郑所作的序文删去,以示割袍断义。
父亲惨死于“崝庐”,陈三立无论从感情上、心理上都无法接受。为了永远铭记这来自内心深处的难以言语的隐痛。他从此自命其号为:散原。因“崝庐”地处南昌西山,也称为散原山。面对父亲的灵柩和一盏孤灯,陈三立发誓从此再不问政,远离险恶的政治漩涡,将毕生的精力与才智,投入到钟爱的诗歌创作中去,创立了独树一帜的江西诗派。
于是,晚清少了一位碌碌的小吏,却立起一位才华横溢的文化大家!
1924年,闻名于世的印度大诗人泰戈尔来华访问,在徐志摩等人的陪同下,专程到杭州西湖净慈寺拜访了中国诗人陈三立。他不仅给陈三立签名题赠了一本自己的诗集,还要求陈三立以中国诗坛代表的名义回赠他一部诗集。陈三立谦逊地说:“您是世界闻名的诗人,足以代表贵国诗坛,而我却不敢以中国诗坛代表自居。”
此次会面,成为中印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
陈三立仙逝后,因连绵战乱,其遗体一直放厝于北平长椿寺。1948年根据其生前遗愿,才落葬于杭州西湖九溪十八涧之牌坊山。先期安葬于此的还有他的夫人俞明诗和长子陈衡恪。
衡恪字师曾。1876年2月17日生于祖父任职的湘西凤凰小城,辰沅永靖道衙署。自幼天资过人,早年留学日本,是清末民初才华横溢、成就斐然、享誉神州的画家及艺术教育家。当时有着“北陈南李”的说法。“北陈”指的是陈衡恪,“南李”指的是李叔同。国内许多有声望的画家如李苦禅、王雪涛、刘开渠、高希舜等都是他的学生。正当他绘画艺术如日中天之际,天不假年,才四十八岁,患上重伤寒,却被庸医误诊为疟疾,服用了过量的金鸡纳霜,结果腹泻不止,医治无效,不幸英年早逝。
怀着景仰与虔诚,我默默地拭去脸上凝聚的雨水与泪珠,抓起一捧黄土紧捂胸前,然后曲腰给一生飘零,至今流浪于异乡他园的乡贤深深地鞠以三躬。我清楚地知道,乡贤的血管里,流淌的除了沸腾的热血,封建士大夫可杀不可侮的基因外,还有一种令人脊梁挺直、站立赴死的东西,它叫文化自信!



陈寅恪远没有其父那样幸运。
他有一个夙愿,死后能与父亲、兄长葬在一起,但被杭州有关部门拒绝了。原因挺简单:九溪十八涧系风景名胜区,不能建墓。
陈寅恪殒于1969年10月7日,冷眼横对文革的凄风苦雨而亡。弥留之际,他一言不发,只是眼角不停地流泪。这位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又极有个性的国学大师,是当代史学界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一身傲气的著名学者傅斯年曾由衷地感叹:寅恪之学问,三百年来,中国仅一人而已!
陈寅恪早年留学日本,后又在欧美留学16年。期间,他上过世界最牛的大学,却从来没拿过一张文凭、一个学位。在别人眼里文凭是才学的证明,而他却说,考博士并不难,但几年内被一个具体的专题束缚住,就没有时间学其它知识了。当年他获聘清华国学院导师时,因无文凭、无著作颇受争议。
校长曹云祥便去问荐者梁启超:他是哪一国博士?
梁答:他没学位。
曹问:有何著作?
梁答:没有。
曹不悦:既没学位,又没著作,怎能当清华的导师?
梁愤然:我也没有博士学位,但可算是著作等身了!告诉你,我所有的著作加在一起,还不如陈先生短短的几百字有价值!
顿时,曹愕住了。
很快,陈寅恪以其学贯中西、旁征博引的学问,征服了中国学界。他在清华讲课,不仅本校学生来听,北大的学生也来听,本校的教授来听,北大的教授也来听。胡适、吴宓、朱自清、冯友兰等名师都是课堂上的常客。因此被誉为“公子之公子,教授之教授”。
个性独特的陈寅恪讲课也有创举。
前人讲过的,不讲。
近人讲过的,不讲。
外国人讲过的,不讲。
自己讲过的,不讲。
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
独立与自由是乡贤寅恪的学术个性,也是其人品的真实写照。1949年,蒋家王朝风雨飘摇,蒋介石已作了退守台湾的最后准备。制定了抢运“两院”文物与抢运“学人”的计划。“教授之教授”的陈寅恪无疑是重点。集学人兼幕僚于一身的北京大学校长胡适,充当说客,游说陈寅恪前往香港或台湾。
陈寅恪不同意。
为了躲避纠缠,他离开了战火纷飞的北平,去了花团锦簇的广州,受聘于岭南大学。尽管恪守祖训,远离政治,但乡贤陈寅恪的家国情怀还在,民族大义仍浓。1962年,印度的尼赫鲁网罗了一大批印度学者皓首穷经,摆出了印度应该拥有争议领土主权的所谓“证据”。来势汹汹,不可一世。面对印方的“学术侵略”,中央有关部门曾一筹莫展。最后还是毛泽东点醒:
“你们去找陈寅恪!”
知晓大义的陈寅恪慨然领命。尽管此时双目已经失明,却在助手的帮助下,旁征博引,穷理尽微,从古代图志典籍、诗文歌赋中寻找线索,在清廷与印度、西藏往来的信函里找到确切的证据,有力地驳斥了印度的荒谬歪理。
“麦克马洪线”本身就侵占了中国领土!
这是一位有良知的中国学者的“呐喊”!
于是,中国手中有了反击的证据,理直气壮地为捍卫祖国领土的完整而发力。
陈寅恪浑身除却才气与清高外,留下的只有孤傲与倔强、骨气与胆识。在文革时期,他难逃被批斗的厄运,年迈而一身是病的躯体面对的是野蛮的漫骂、污辱及惨无人道的殴打,但他保持着缄默,高昂着不屈的头颅。
1969年10月7日,陈寅恪忧愤而终。弥留之际,他一言不发,只是眼角不停地流泪。他还惦记着没能完成的《中国通史》和《中国历史的教训》这两部书稿。
或许,这是乡贤寅恪此生最大的遗憾。
陈寅恪的骨灰与父兄一起安葬的方案受阻,退而想葬南昌西山与祖父为伴,可陈宝箴墓在1958年修水利工程时被夷为平地。于是,亲友只得将骨灰暂存广州34年。先生未能落土为安,江西学人如鲠在喉,时刻惦记。1994年春,江西省社联正在筹备召开陈宝箴陈三立学术研讨会。李国强、胡迎建等学者在接待陈氏后裔、台湾淡江大学教授陈伯虞时了解到,陈家想把庐山陈三立故居松门别墅改建成博物馆,修复南昌西山陈宝箴坟墓,将陈寅恪骨灰安葬墓侧,立即写出报告,递呈江西省政府。时任省长吴官正认真阅读后,作出了细致而具有可操作性的批示。陈氏后裔非常感动,特别是陈寅恪之女陈流求、陈美延和侄女陈小从再三表达对家乡人民的感谢,并提议,陈寅恪既然落葬杭州与西山不成,就改葬庐山,为这座历史名山、文化名山留点纪念!
在江西学人的共同努力下,国学大师陈寅恪与夫人唐筼终于长眠于风景秀丽的庐山。
又是枫叶如火的季节。
我记不清是第几次来到庐山植物园内的景寅山。
其实,在秀峦如潮的匡庐之境,这只是个不起眼的山岭。陈寅恪的墓位于山岭的中段。坐北朝南,阳光充足,地势干燥。墓碑就地取材,由大小砾石垒成。不起坟墓,不设碑额,不刻碑文,简朴而庄重,只是在一块巨石上,镌刻着由黄永玉先生手书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这是先生的风骨之髓,精气神所在。
我摘了一片枫叶,静静地摆在乡贤的墓前,寄托着一位家乡后学的景仰之意。



我捎着乡贤的“眼睛”回到了陈家大屋。
那是我用红绸包裹着西山崝庐废墟上拾的一块砖砾,杭州旗牌山掬的一抔黄土,庐山景寅山采的一片红枫。老辈人不是说,故人墓前的风物,是逝者留在人间的“眼睛”,时刻关注着世态的炎凉。
这是怎么啦?近百年来,门可罗雀的陈家大屋,短短的几年功夫,便神奇地变成了景区?一条宽阔的沥青快速路,从县城直达桃里街。距陈家大屋约莫两公里的地方,立起一座气势不凡的牌坊,周边停车场、游客中心、售票处、电子验票机等旅游设施一应俱全。当进行完严格的防疫检查后,我小心翼翼地问道:“需要买门票吗?”
“景区的一期工程刚完工,现在是试运行,不用买啦!”
那位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的检疫员拉长着声调,口吻里带着着恩赐,好似让我捡了个多大的便宜!
我为家乡的父老乡亲终于重视文化,下血本打造被遗忘在大山怀抱里的陈氏故居的举措感到欣慰。可我却没半点轻松,心里却有种隐隐的悲戚。作为故乡后人,扪心自问,在乡贤先后离世的百多年里,有多少人记得他们的贤德,举行过公祭或扫墓活动?在上世纪大跃进时代,崝庐因兴修水利被损毁时,可有人动议将宝箴乡贤的遗骨请回修水安葬?在陈寅恪逝世后无法入土的34年里,可否有人呼吁恭请寅恪先生回家?是的,现在富裕了,重视文化了,终于有人记起花巨资对陈家大屋进行修缮辟为景点。我不知是文明唤醒了文化,还是文化促进了文明。
是的,文明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孕育它的种子便是文化。在中国传统的士大夫文化中,忠君报国、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是其内核,可陈宝箴、陈三立父子做到了吗?其实,他们距此只有一步之遥,甚至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纸,可谓唾手可得,不是么?身为封疆大臣的陈宝箴,只要对慈禧稍稍迎合说几句软话,陈三立只要低头接受日本人的礼聘,陈寅恪只要面对权贵稍显和气,或许结局完全不一样,“衣锦还乡”的归程即在足下。可这是陈氏家族所期盼的荣耀吗?可以断言,此事放在其他人身上可以,放在我敬仰的乡贤们身上不行,因他们血管里流淌的不仅是不屈不挠的民族气节,还有令脊梁永远挺立的文化自信与尊严。或许,这便是他们百年之后,没一人叶落归根的缘故。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屋场还是那座屋场,可面貌却是焕然一新。一条宽阔漂亮的柏油路从山外飘进村里,然后又跃上屋后高耸的弥王山。溪流砌成了河道,田园修成了广场。柏油路的两侧,立起了诸如陈公祠、义学里、国学中心、游客中心、田园居、土菜馆等名目的现代建筑。甚至在弥王山顶上,也矗立着威风气派的“四觉草堂”、“义宁陈氏文化纪念苑”等建筑群落。装饰一新的凤竹堂的厢房里摆着雕花的木床、精美的家具、仿制的字画,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没有以往的厅堂摆着谷桶、厢房放着农具、院里闻着狗吠更接烟火气,毕竟,陈家大屋的始建者是客家棚户,是满脚黄泥的农民。
我不敢将乡贤的“眼睛”安放在凤竹堂的任何地方,怕性子耿直的乡贤们见到满屋挺文化的东西拍案大怒:没文化!
于是,我将红绸布包摆放在门前的旗杆石上,轻轻打开,这儿可见到青山、绿水、飞鸟、池蛙,还有老屋墙上爬满的青苔。
这些,才是久违的乡愁,才是铭印在乡贤记忆深处的渴望!
匡建二:江西修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江西日报首席记者,曾任江西日报《井冈山》副刊主编、理论评论部副主任、大江周刊杂志社主编。已出版《读山手记》《花船》《雪碑》《如歌的行板》等文学作品集。南昌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修水作协的各位文友:

  欣闻《修水文学》创刊,作为一位修水籍的文学工作者,感到非常的高兴与激动。修水是块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高地,特别是近些年来,涌现出健军、文格等一批在全省令人刮目相看的作家,给修水争了光,也为江西争了光。相信,在他们的带动下,修水的文学创作一定会进入到崭新的里程。
  我是一位老文学工作者,虽然一直在省城工作,但一直关注着家乡的变化,特别是文学创作的进步。为了表示对《修水文学》问世的支持与欣喜,我将刚杀青的一篇散文新作寄给你们。以尽心意。

匡建二      
2022年5月4日 

编辑团队

顾问:樊健军 詹文格

编审:

《红尘炼·小说》 罗贤华、樊专砚、冷剑雄
《诗星空·新诗》 陈伟平、卢时雨、钱轩毅
《芳草甸·散文》 周惟、张复林
《品茗阁·评论》 戴逢红
《e在线·报道》 熊先牡、朱忠卫
《山谷风·诗词》 傅筱萍、胡区元
本期责编:戴逢红

《修水文学》稿约
本刊常设栏目有《红尘炼·小说》《诗星空·新诗》《芳草甸·散文》《品茗阁·评论》《e在线·报道》《山谷风·诗词》等,另设《星光修河·修水作家》《未来作家·星探榜》《他山之石·文坛拾珍》等专栏,不时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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