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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健军:灵魂盘旋(短篇小说)

来源:湘江文艺杂志社 作者:樊健军 人气: 发布时间:2019-07-11
摘要:作者 樊健军 江西修水人,中国作协会员。小说见于《小说选刊》《人民文学》《当代》《小说月报》等刊,著有长篇小说《诛金记》《桃花痒》,小说集《穿白衬衫的抹香鲸》《空房子》《行善记》《有花出售》《水门世相》等,曾获首届汪曾祺华语小说奖,江西省优秀长篇小说奖等奖项。 (短篇小说)灵魂盘旋 壹 姑妈的晚年从姑父离世的那天开始。那年,姑妈四十九岁,刚刚在牌桌上成功逆袭,自摸了麻将生涯中的第一个七姐妹,彻底洗脱了宋子文的外号。在本城牌史上,姑妈的七姐妹是第七个,最早的那个记载于大清朝光绪皇帝驾崩的那一年。此后,但凡有
作者
  樊健军  江西修水人,中国作协会员。小说见于《小说选刊》《人民文学》《当代》《小说月报》等刊,著有长篇小说《诛金记》《桃花痒》,小说集《穿白衬衫的抹香鲸》《空房子》《行善记》《有花出售》《水门世相》等,曾获首届汪曾祺华语小说奖,江西省优秀长篇小说奖等奖项。

(短篇小说)灵魂盘旋



  姑妈的晚年从姑父离世的那天开始。那年,姑妈四十九岁,刚刚在牌桌上成功逆袭,自摸了麻将生涯中的第一个“七姐妹”,彻底洗脱了“宋子文”的外号。在本城牌史上,姑妈的“七姐妹”是第七个,最早的那个记载于大清朝光绪皇帝驾崩的那一年。此后,但凡有人自摸了“七姐妹”,就会有死人的事情发生。
  姑妈不忌讳这个。她左手夹着香烟,右手端着酒杯,像个女将军那样正襟危坐。她摸到那张梦寐以求的“幺鸡”时没有急于翻牌,而是猛吸了一口烟,嗖的一声,用指头将烟屁股弹了出去,尚有半截的香烟划出一根漂亮的弧线,穿过窗户,不偏不倚,掉落在从窗下路过的一顶礼帽上,将它主人的秃头灼出一块幺鸡状的疤痕。抽过烟后,姑妈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将杯中之酒干了个底朝天。同桌的牌友并不烦她这种做派,再说姑妈的脖子白皙,修长,姑妈喝酒时她们就盯着她的脖子看,盯着她脖子上的白金项链看。姑妈抽烟,酗酒,打牌,熬夜,没完没了地作践自己,她的身材并没有因此变形,依旧凹凸有致,加上烫金旗袍,没少勾扯男人的心肺。
  来,把包里的钱都掏出来,一个子儿也不许留。姑妈用纤长的手指将牌推倒,将那张幺鸡归位,排列成齐齐整整的“七姐妹”。
  本城牌桌上有个规矩,不管谁摸到了“七姐妹”,陪玩的都得把兜里的钱一分不剩地赔给他。
  姑妈将双手拢在胸前,微笑着环视了一圈牌桌。几个牌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动静。一个探过头来,将姑妈的“七姐妹”一对对拨开,似乎想要找出什么破绽,但很快就沮丧地撤回了脑袋。
  别舍不得,想想你们怎么赢的我的钱。姑妈启发她们,后来又委屈似的加上一句,我可是头一回赢。
  其中一个大概本来就所剩无几,爽性将几张零碎纸币慷慨地倒在桌子上。另两位估计赢了钱,一个将手袋抱在胸前,另一个将包掐在自己的膝头上,生怕被人抢走了似的。她们不动作,姑妈也不动作,歪着头微笑着。那个将包掐在膝头上的女人终于扛不住,窸窣几声,从包里摸出几张钞票扔在麻将牌上。都在这儿了。女人站起身,做势要走,可看一眼另两位,那两位正傻愣愣地瞅着她。看我干嘛?你们走不走?但还是没有人响应她,转头溜一眼姑妈,姑妈袖着手,始终保持微笑的模样。
  都给你!没见过钱似的!谁少过你一个毫子蒂!那女人重新打开包,将包里剩下的钞票一把抓起来,甩在牌桌上。有几张趁势飞起来,飘落到了地上。
这档儿,楼下有人叫喊,贵夫人,电话!
  就这些?姑妈微笑着问。
  你瞪大×眼瞧瞧!有没有?还有没有?!那女人的脸憋成了紫红色,扯开包,一阵叮叮咚咚乱响,小圆镜,小梳子,唇膏,几枚钢鏰,一只装了药丸的小玻璃瓶,一股脑儿掉到了桌面上。
  去接电话吧,接电话要紧。抱着手袋的女人打圆场。
  还有你!姑妈对抱着手袋的女人说,拿出来吧,留下一张买垫纸的钱。
  抱手袋的女人哆嗦了一下,幽怨地瞥了一眼姑妈,挺不情愿地将手袋里的钞票三张两张一下一下地往外放,放一回偷偷溜一眼姑妈的脸色。姑妈早已收住了微笑,平静之下似乎潜藏着什么。抱手袋的女人差不多将手袋里的钞票全都放到了牌桌上,可姑妈的脸色不见缓和。
  贵夫人,电话,接不接?!楼下有人在吼叫。
  吼什么吼!不接电话死不了人!姑妈回敬了楼下两声,楼下安静了。姑妈这才斜睨了一眼那拎着手袋的女人,正好那女人也在偷窥她,两人的目光相撞,那拎着手袋的女人躲开了眼。
  下面呢?姑妈问。
  贵夫人,过分了吧?!别得理不饶人。那一个慷慨掏钱的女人插话了。
  咋叫过分啦?!咋叫得理不饶人啦?!上一次,她不就是从那——从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拿钱出来翻本的么?姑妈的脸上有笑容掠过,不过这笑同之前的微笑不一样,好像夹杂着冰雹似的嘲弄。
  见过要钱的,没见过这么要钱不要脸的!第二个被掏空了包的女人帮腔说。
  我就不给!有本事过来拿!那拎着手袋的女人挺起了胸,龇牙咧嘴对着姑妈。
  姑妈的脸凛冽了一下,两只眼睛罩住对方,一步一步,缓缓朝目标走过去。旁观的两个女人觉察了情势的异常,慌忙跑过去,一左一右扶持着拎手袋的女人往楼下走。被簇拥的女人回头啐了姑妈一嘴唾沫,但隔着距离,唾沫没能沾上姑妈,仅仅给原本污浊不堪的空气增添了一股腥臭。
  本城的人们后来议论纷纷,都说姑妈拿姑父的命才换来改变牌桌命运的“七姐妹”,才能化腐朽为神奇。我将信将疑,因此追问过姑妈。那会儿我还小,不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姑妈没有责备我,只是瞥了我一眼,尔后点燃一支烟,那种细长的香烟夹在她的指头间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后来,我同男孩子约会时多次模仿过姑妈抽烟的样子,以为会像姑妈那样有着迷人的风度,而结果呢,他们一个个像躲避瘟神似的弃我而去。
  鳡儿,别听他们啖七啖八的,他们朝姑妈身上泼脏水,可不许你也把脏水浇到姑妈头上。姑妈喷出一口烟雾,烟雾拧成一根青白的细线往前冲,不到半尺远就散成了花朵状。
  后来,我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才勘破那些流言飞语的真相,得出自己的结论,姑妈的“七姐妹”不可能是用姑父的性命换来的。她在牌桌上消耗时光之时,姑父远在千里之外,况且他的远行并不是为了完成她交办的某项使命。放纵的欲望才是他致死的诱因。他长年在外经商,不知同多少陌生女人寻欢作乐,胯下风流。姑父是跳海自尽的,跳海之前,潜伏在他体内的艾滋病毒,像雨后的毒蘑菇适时露出了狰狞的色彩。冥冥之中像有某种安排,姑妈自摸“七姐妹”同姑父之死,再次印证了本城牌桌上的邪恶传说。
姑妈对此仿佛有预感。
  有一次,姑妈突然发问,鳡儿,那天姑妈摸到“七姐妹”时想到了什么?猜猜看,看你猜得到猜不到。
姑妈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像有烟雾弥漫,看不真切。
第一时间?
  对,第一时间。
  我想到了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我自己都觉得太幼稚了,显然不符合姑妈当时的想法。我傻呆呆地看着姑妈,姑妈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酒。好长时间她的眼睛都没有睁开,好像沉醉在酒中,又好像失陷在往事里。
  我摸到那张幺鸡时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如果事情真像别人说的那样邪乎,一定要有应验的话。姑妈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好像有什么阻住了她的喉咙,又抿了一口酒,才把那梗阻的东西冲刷掉。我不敢相信摸到了那张牌,好长一会儿都不敢去翻开它。
  我猜到了那瞬间姑妈想到了什么,可拿不出恰当的话来安慰她。那张幺鸡仿佛就是只乌鸦,带着阴影倏忽而过。
  我想果真有应验的话,一定会应验在他身上。姑妈将剩下的酒全数倒入了口中,她的双肩跟着耸动了一下,身体仿佛突然轻松了。
  当楼下喊叫接电话的时候,姑妈对来电的内容早已未卜先知,同那几个牌友周旋只不过有意拖延时间。打电话的是姑父公司的副总,尽力以一种悲伤的口吻告知姑父的死讯。姑父的尸体在海水退潮时卡在礁石的缝隙中,被几个捡海货的妇女发现。姑父的遗体有些发胀,但还没到无法辨认的地步。姑妈和远在美国的表哥被通知去料理姑父的后事,而最终姑妈只身返回了本城,姑父的骨灰就地安葬。姑父的公司被转让了,所得大部分被表哥带去了美国,余下的部分成了姑妈晚年生活的保障。姑妈不知听信了谁的主意,还是自有主张,拿那笔钱在本城刚开发的商业街买下了二十个店铺。那条商业街原本高大上的名字没人叫了,代之以姑妈牌桌上的外号——贵夫人街。那会儿房地产开发刚刚起步,接下来的年月里,姑妈的店铺所值随着本城房地产的欣欣向荣水涨船高,到她去世时,那些店铺中十八个加上用铺租增添的店铺,拍卖所得接近一个亿。

  姑妈的生活同姑父在世时没有多大区别,多半的时光都耗费在牌桌上。偶尔,姑妈会同本城的京剧票友们混在一起,一袭青衣,一个云手,一个盘腕,一个转身,几步圆场,眼神流转,水袖轻颤。可能因为抽烟酗酒,姑妈的嗓音有些许沙哑,可照样没少招惹男人的眼珠子。



  经历那次倾囊之耻后,先前那几个牌友同姑妈分道扬镳了。但姑妈的牌运没有受此影响,相反一天好过一天。就因牌运的逆袭,姑妈在牌桌上没少受牌友们的威胁,经常有人嚷嚷,贵夫人,再和牌就没人陪你玩了。姑妈有时会谦让她们一下,有时也会置之不理,全凭当时的兴致。后来的牌友因此分分合合,来的来,走的走,大浪淘沙,慢慢固定了下来,就那么四五个。牌局常设在姑妈家里,姑妈换了一套复式结构的房子,有的是活动空间。姑妈因此还请了个保姆,打牌时保姆负责端茶送水,买菜做饭。牌局的筹码很小,纯属娱乐,消磨时间,得失自然没有那么重要。
  姑父去世后的第四年,我来到姑妈身边。那会儿,姑妈正同一个叫阳刚大妈的老婆子关系火热。阳刚大妈比姑妈大三岁,但从相貌上看不只相差十岁。阳刚大妈大脚大手,一口黑牙,也抽烟喝酒,嗓门粗大。姑妈给的酒阳刚大妈照喝,但姑妈给的烟不抽,嫌那烟没劲。阳刚大妈抽的烟都是劣质卷烟,有股子冲劲,只要点上烟,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雾。姑妈没有因此嫌弃她。她们在一起时抽烟喝酒打牌的时间多,说话的次数少,有时别的牌友都走了,阳刚大妈会留下来多呆一支烟的时间。阳刚大妈有的是时间,她的老伴走得也早,儿子开三轮车替人拉东西,儿媳妇在贵夫人街替人看店,里里外外照应着,不需阳刚大妈管事。
  咋不找个男人呢?有一次,阳刚大妈试探着问,一个人的日子多难熬。
  那会儿,我刚好坐在楼梯上,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只有保姆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阳刚大妈在收拾牌桌。
  找个啥,跟自己过不去啊,多个人才难熬呢。很长一阵子姑妈才回答,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倦意。
  可别像我。阳刚大妈开玩笑说,贵夫人妹子,你要是再摸到“七姐妹”,会不会把老姐的裤子也给扒了?
  姑妈愣住了,后来才知本城仍在流传那次自摸“七姐妹”时的种种细节,说姑妈将牌友藏在裤头里的私房钱都给挖出来了。明白过来后,姑妈莫名其妙笑了,花枝乱颤的,像个疯婆子。
  有可能。姑妈说,你可要小心点,最好做个铁裤头。
  轮到阳刚大妈吃不透姑妈的意思了。
  后来,在另一轮闲聊中,姑妈才肯定地告诉阳刚大妈,我不会再养“七姐妹”了,绝对不会。
  万一碰上了呢?阳刚大妈问。
  我就那么倒霉?姑妈皱起了眉头,神情明显不悦。
  阳刚大妈一时语塞。
  屋子里烟雾缭绕。
  她们说话时我插不上嘴,她们的话有的让我一头雾水,有的似懂非懂。闲着时,姑妈会差使我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小鳡鱼,给姑妈拿盒烟来,或者,鳡儿,把酒橱上的酒瓶给我拿来。那会儿我很乐意她使唤我。我将她要的东西送过去时,她会突然捉住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问,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是不是把你送给我当丫头?说呀,是不是给我当丫头?
  问你弟弟去!我白了她一眼,使劲挣脱她的手,躲去一边,不再理睬她。
  瞧瞧,好像还让你受委屈了。姑妈见我不搭理她,转而问阳刚大妈,我有没有委屈她?
  给我当丫头才委屈呢。阳刚大妈回答,鳡儿是掉进蜜罐里了。
  过一个时间,姑妈换过一种方式逗我的乐子。
  小鳡鱼,过来,姑妈有话问你。她用夹着香烟的手朝我招手,待我过去后故意板着脸问,告诉姑妈,将来要给你准备一份怎样的嫁妆?
  她的表情是假装的,可能她喜欢看到我害羞的模样。做新娘,成为真正的女人,可能是每个女孩憧憬而恐惧的梦想。对我来说,似乎恐惧要比憧憬多那么一点点。我的恐惧来自母亲,也来自姑妈。她们的遭遇好像都有令我恐惧的地方。
  我始终弄不明白父亲为啥不让我留在母亲身边,而是将我托付给姑妈。父亲似乎对未降临的厄运有种预感。父亲是个裁缝,这早已是个濒临灭绝的职业,何况父亲从不给活人做衣服。他的顾客都是死者,或者未来的死者,总之是真正的上帝。父亲的裁缝店还兼卖冥纸和鞭炮,及纸扎等丧葬用品。父亲的生意不好也不坏,勉强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而我母亲呢,也像姑妈那样沉恋于牌桌。母亲同姑妈又有不同,姑妈的牌友相对固定,母亲的牌友则遍布全城。长期混迹于赌场没能给母亲带来财富,相反多次被那些在赌场放高利贷的债主逼迫得无处藏身。之前几次都是父亲咬牙还清了母亲的赌债,但后来不得不同她划清界限,一度以假离婚的方式表面上断绝夫妻关系。
  鳡儿,假如有一天我走了……你就去找你姑妈。有一天,父亲在饭桌上很平静地告诉我,她会将你当女儿看待的。
  父亲的话一语成谶。冬天的某个晚上,父亲的裁缝店被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连父亲都没能跑出来。母亲甚至没有在父亲的丧事上现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父亲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母亲的举动,姑妈成了我在这人世唯一的依靠。
  贵夫人,你那弟嫂到底去哪了?有天晚上,阳刚大妈没走,住下来同姑妈扯闲。
  咱们不谈她,留着痰变尿。姑妈将手中的烟头在烟灰缸摁灭了,又低头朝垃圾桶吐了一口唾沫说,她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让我看见就行。
  我支起耳朵,希望听到有关母亲的消息。但姑妈好像知道我在偷听似的,故意隐瞒不说,或者她也不知道母亲的下落,很快转移了话题。
  后来,姑妈流露过叹息,我那弟弟糊涂一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将鳡儿给了我。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从姑妈的只字片言及她的牌友们无意透露的细节中知道,姑妈曾多次资助过父亲,父亲才得以还清母亲欠下的赌债,裁缝店才得以正常地开门关门。
  我是帮了他们的倒忙,害了他们。姑妈说,其实我也是糊涂人。



我的到来没有让姑妈改变什么,姑妈的生活就像钟摆,有着固定的节奏,谁也改变不了她。我的日常由保姆料理,保姆是个很慈善的女人,年纪同我母亲差不多,但性子温软,做事细致,知冷知热。保姆送我上学,放学接我回家,我曾拒绝她这么做,可我的拒绝不生效,保姆依旧按照姑妈的吩咐在她的轨道上运转。慢慢地,我对保姆也有了依赖,有时会忘记母亲的存在,好像保姆就是我的母亲。长时间的平静让我对姑妈的生活产生了倦怠和审美疲劳,甚至我想过姑妈的钟摆会不会节奏放慢,最后完全停止。我暗地里渴望突然发生一些事情,打破这种令人厌倦的安宁和死寂,没有波澜的生活会让人绝望和陷于平庸。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父母的生活给我留下的阴影,父亲的惯常总是出其不意地被母亲击打得支离破碎,一地鸡毛。在那时,我并没有察觉到这种阴影的存在。
  可是,姑妈似乎很享受这种单调而又重复的生活。
  小公主,来,让姑妈给你打扮一下。有一天,姑妈把我叫到身边,要给我梳妆打扮。在此之前,她已将自己收拾妥当,特地上美发屋做了头发,换上了新做的那身青花旗袍,还画了眼影,往脸上施了脂粉,抹了浅浅的口红。
  临出门时,姑妈让我背上一只鼓鼓囊囊的背包,而她自己只拿了一只小巧的手袋。
  我们的目的地在城中心公园,公园的南面临水,建有弯弯曲曲的游廊和水榭。姑妈的京剧票友们先到一步,聚集在一处水榭上。那儿白天多数时候是老人们的乐园,晚上就成了情侣们幽会的场所。多年后的某个晚上,我同一个男孩在水榭上约会,他未经我同意突然吻了我,我被他的举动惹火了,一头撞过去,男孩四仰八叉地跌进水里,差一点被淹死。
  姑妈很快融入到他们当中,剩下我孤零零地站在水榭的入口处。刚开始,他们的表演还能吸引我的眼球,没过多久,我的好奇就像漏气的皮球慢慢瘪了。可能不是正式演出,他们大多都没更换服装,仍旧日常的装扮,只有姑妈换上了那身带水袖的青衣。他们唱的咿咿呀呀,我一句也听不懂。倒是锣鼓响得热闹,水面上都漾起了波纹。姑妈很是投入,一举手一投足,像是用铅笔勾画出来的。我突然对姑妈身边的那些人有了兴趣,锁住他们的脸挨个挨个看,特别是那几个老头,无一例外,眼睛都像果实那样吊在姑妈身上。那种赤裸的目光,让我都很是难为情。只有那个拉京胡的老头例外,闭着眼,啥也不看,什么人也不在他的视线中。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俯首,时而昂头,好像乐曲不是出自手中的乐器,而是从他的头发里,从他的头颅中汩汩往外流。
  后来,我有了更意外的发现,拉京胡的老头有时会猛然睁开眼,眼里的光芒立刻映射在姑妈身上。姑妈好像瞬间被点亮了,她的声音明显有了变化,更为动听悦耳。拉京胡的老头第二次睁开眼时,姑妈的目光恰好迎了上去,目光碰撞处似乎迸出了灼人的火光。之后会有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排演姑妈同拉京胡的老头会有N次眼神的交汇,目光的碰撞。他们好像在用一种隐秘的语言交谈什么。多次在排练的现场耳闻目睹之后,我猜想姑妈同拉京胡的老头的关系非同一般,不仅仅是票友这么简单。
  除此之外,姑妈同拉京胡的老头没见其他异常。休息时间,姑妈要么同另外的票友说说笑笑,要么回到我身边喝水,坐下来小憩。这中间,拉京胡的老头背靠水榭的柱子坐着,闭目养神,或者扭头向空旷的水面张望。偶尔也有人走过去同他说话,简短的几句,很快就散了。
  回来的路上,姑妈的脚步放慢了许多,可能有些困倦了,但她的神情没有显示疲态。
  小鳡鱼,为啥不给姑妈来点掌声?她问话时声音里有股平时没有的活泼劲,可能还在回味刚才的排练。
  为啥要有掌声?我反问。
  她做了个抖水袖的动作,问,漂亮不?
  就那样。我都听得出自己的声音中有种不屑。
  小坏蛋,你就不能说句中听的,让姑妈嘚瑟一下?姑妈瞪了我一眼,将背包塞给我,拿着。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还不能确认姑妈隐藏了什么。我也有秘密,谁都有秘密,这并不奇怪。上初中时我就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产生过好感,有时会趁人不注意偷偷观察他,窥视他的背影,甚至模仿他走路的姿势。我保守了这个秘密,对谁都没有说。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姑妈无疑在我跟前承认了她同拉京胡的老头有着某种特殊的牵连。那一天,本该又是去公园的日子,姑妈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做头发,也没有换上保姆刚熨过的旗袍。她找了个借口支开保姆,牌友们知道她的习惯,这个日子不会上家来。保姆走后,姑妈在她的卧室里进出了几个来回,看看我又摇摇头回到卧室,看上去很焦躁,又很沮丧。最后一次从卧室来到客厅时,她的手上多了一只信封。
  小鳡鱼,能不能帮姑妈做件事?她将信封摁在胸口上,好像不那么做就会有东西从里面跳出来。
  我就沉默地看着她,不说话。
  认识那个拉京胡的……大伯么?帮姑妈把这个交给他。她将信封举起来,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才将信封放到我手上。
  拉京胡的老头在我看来不是大伯,而是爷爷。他有一头灰白的头发,清瘦的脸,背有些驼。或许在姑妈看来,让我称他为大伯更合适。我捏捏信封,信封有些厚度,这诱惑着我去察看它的真相。离开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拆开信封,是个存折,存折上有串数字,小数点前有四个“0”,“0”前还有个“5”。我琢磨不透姑妈的意思,是她欠了他五万元,还是借给他五万元。这存折是个谜。
  我依照姑妈的嘱托去了公园,在长廊上见到了那个拉京胡的老头,背对公园坐着,仿佛一只石雕的动物。我将信封交给他,他想说话又没有说,伸过手来要抚摸我的脑袋,我躲开了,他的手就落了空,像只无力的船桨徒劳地沉了下去。



转眼间,我在姑妈身边生活了六年,念完初中,进入了高中。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上大学无望,未来扑朔迷离。我慢慢露出了鳡鱼的天性,在校园里对谁都是一脸冷漠和凶狠。我踹过一个企图追求我的男生,险些将他的睾丸踢爆了。我将一个从身边经过时发出冷笑的女生掀翻在地,骑在她身上,用玻璃在她脸上划下一个“S”字样,差点叫她破相。这些事情都是姑妈用钱给摆平的。初中毕业的那年暑假,母亲来找过我一次,但被姑妈堵在门外。姑妈倚靠在门框上,一只手像停车场的闸杆抵住另一边的门框。
  我不会让你带走鳡儿,除非你把我弟弟叫来,让他亲口对我说。姑妈的态度有些蛮横,话语里挟带金属的寒意。
  母亲特意打扮过,从头到脚光鲜的一身,但终究敌不过姑妈鄙夷的目光,灰头土脸地走了。
  六年间,姑妈让我先后给拉京胡的老头送过五次存折,少的时候两三万元,多的时候五六万元,最多的一次达十三万元。姑妈有钱,这点钱对她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我理解不了她的行为。她完全可以当面将存折交给拉京胡的老头,不必让我转送。老头接受存折后对姑妈好像也没有什么表示,她同他照样会在水榭上见面,见了面也不说话,仍旧通过旁人不易察觉的眼神交谈。她到底图的啥,我看不明白。后来,在水榭那种场合,我偶然听人谈到,拉京胡的老头有个多年瘫痪在床的妻子,辛苦自不必说,日子更是拮据。姑妈可能出于同情,才在暗地里资助他。再往后又听说,拉京胡的老头妻子去世了,姑妈也没有同他走得更近一些,始终维持在原有的状态。
  这只是姑妈生活中的一个插曲,或者是姑妈有意用来打破平静的一个小意外。我是这么认为的。而后来发生的另一个插曲,比这更富有戏剧性。姑妈的牌友们喜欢说闲话,荤荤素素的,大多都是本城流传的故事,真真假假,有杜撰的,也有发生的事实。偶尔也会说到哪个牌友的女儿长得漂亮,哪个牌友的儿媳妇孝顺,但这种话题一般不说,好像怕伤到姑妈。表哥在美国,长年不见人,何谈孝顺。甚至半年都难有一个电话打回来,估摸姑妈早把表哥不当儿子了,或者干脆当表哥不存在了。表哥在电话里也说过,要接姑妈去美国,姑妈没等表哥把话说完就将电话撂了。
  某天,阳刚大妈在牌桌上说了件荤事,说本城有个老头贫血,上诊所找医生开了个药方,老头按照医生说的,服了大半年的药,气色渐渐好转了,可火气也给调上来了。老头拿着药单子去找医生的麻烦,让医生给消消火。
  阳刚大妈,这事儿你去最合适,你就不该说出来,悄悄地去,没谁知道,也没谁抢你的生意。有个牌友拿阳刚大妈开玩笑。
  姑妈和另一个牌友都跟着荤颜荤色地笑。
  我才不敢去呢,有那贼心没那贼胆,我那死老头知道了在阴间还不把我给掐死。阳刚大妈一脸正经,打开牌桌的抽屉,倒出一支烟,叭的一声点着了。眼下倒是真有个活计,我想想啊,谁去最合适。
  别抽那该死的蛤蟆烟,呛死人了。坐在阳刚大妈下手的牌友拿手当扇,嚷嚷着说。
  另一个揶揄说,死老头在阴间掐死你,不正好又活过来了?
  姑妈以为阳刚大妈要编排个故事来报复,停住手,眼瞪瞪地守着她的下文。
  阳刚大妈却不着急,嘬着腮帮子,猛地吸了几口烟,一支烟眨眼烧去了大半截。过了烟瘾后,阳刚大妈说的事情并非针对姑妈,她也是从开三轮车的儿子嘴边听到的。乍一听像是捏造的,但阳刚大妈说得有鼻子有眼,故事主角的姓名都报出来了。本城东门有个姓郭的老头,早年丧妻,担心孩子会受后妈虐待,就没再娶,一个人拉扯一儿一女。女儿出嫁了,儿子也娶了媳妇,生了孙子,郭老头算是好日子熬到了头,谁想却患上了不治之症,时日无多。人都昏迷了,恐怕就在这三两天。阳刚大妈强调说。郭老头迷迷糊糊躺在病床上,不要吃的,不要喝的,就安安静静躺着,后来不知咋的,迷糊的时候就嘴里咕噜什么,女儿细心,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念叨的像是个女人的名字,却不是她的母亲。女儿有些生气,可一回想,这么多年郭老头不续娶,也对得起她妈了,就是有个女人也正常。做女儿的将听到的告诉做儿子的,做儿子的也将耳朵凑到父亲嘴边,听出了些眉目,做父亲的念叨的不是别人,而是年少时追求过的一个女孩。做儿子的偶然听人开过父亲的玩笑,却不清楚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这会儿人又在哪儿。做儿子的想满足父亲的心愿,想把那女人找来同父亲见最后一面。向父亲的几个旧友打听,总算找到了一些线索,甚至还了解到当年父亲同那女孩交往的一些细节。做儿子的担心那女人不愿意,但还是根据问到的地址找去了,不想事情冤得很,那女人刚刚去世还不到一个星期,可能郭老头都不知道呢。做儿子的捂着头,暗自流了很多眼泪,后来突发奇想,何不找个人来替代那女人,同父亲见上一面,好歹对父亲是个安慰。
  求过几个人都不答应,就差没下跪磕头。阳刚大妈扬起夹着烟头的手,指着姑妈说,贵夫人,我看你去最合适。
  几双眼睛盯住姑妈,以为她会想出话来反击,没想姑妈傻愣愣地瞧着阳刚大妈,瞧了大半天,才慢慢悠悠地说,我也觉得我去最合适。
  你去了说啥话?阳刚大妈很好奇。
  别管我说啥话,自然有话同他说。姑妈将齐齐整整的麻将牌推倒了,扬起眉毛说,把地址告诉我。
  都以为她只是在牌桌上说说,可第二天,姑妈真就往城东门去了,一去就是一整天,傍晚才回来。姑妈还是早上出去时的姑妈,脸上平静得很,好像啥事也没发生。晚饭时拉着保姆一块喝了两杯酒,保姆不胜酒力,被撂倒了。姑妈收拾了餐桌,洗了澡,之后换上演出时穿的服装,放上唱片,一个人唱了一段京剧。我依旧没听懂她唱的什么,但看得出她的心情不坏。
  一阵热闹过后,姑妈关了唱机,点燃一支烟,坐在沙发上叫唤,小鳡鱼。
  我闻声坐到了她的对面,她不说话,只拿眼睛看着我。我也静静地看着她。
  他走了。最后,姑妈说。
  有两天姑妈没有召集牌局,第三天,那几个牌友包括阳刚大妈不请自来,显然她们都有些急不可耐,想知道事情的经过。
  都说了啥?郭老头怎样了?阳刚大妈问。
  没说啥。姑妈轻描淡写地说,开牌吧。
  总要说些啥。阳刚大妈不相信。
  能说些啥?!姑妈反问,我说他给我的枣子很好吃。
  阳刚大妈就更诧异了,两只眼球差不多要吊出了眼眶。另两个牌友,加上保姆,都是大张着嘴,一头呆瓜相。
  他老家……老屋后有棵枣树,他给她送过枣子。姑妈解释了一回。
  就这些?
  我给他唱了一个歌。姑妈说。
  什么歌?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
  往后,姑妈都懒得回答她们的提问了,将精神集中到牌局上。后来,还是在牌桌上,姑妈透露了另外一些细节,比如她说她的嗓子哑了,没有之前好听,因为她喝酒,也抽烟。又保证说,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抽烟了。然而,姑妈并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照旧抽烟喝酒,熬夜打牌,照旧去水榭上同票友们聚会。姑妈还说,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她的孩子也很听话,他们的日子很惬意,她让他放心。她一定会好好活着。
  阳刚大妈对这些细节好像不怎么感兴趣,追问了一个更为关心的问题,他们给了多少钱?
  他流泪了。姑妈答非所问。
  这之后,大概过了两三个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找上门来,姑妈接待了他。中年男人交给姑妈一枚戒指,说是他父亲留下的,清理遗物时才发现。他们兄妹俩商量后决定将戒指送给姑妈,姑妈没有任何客套的推辞就收下了。我才明白,中年男人是郭老头的儿子。那枚戒指姑妈一次也没有戴过,又将它传给了我。我也不知怎么处理,就任由它在之前的盒子里收藏着。



  在我生下第二个女儿后,母亲突然找到了我。那时姑妈离世已经三年了。母亲在我的服装店里当着那么多顾客的面,捋起袖子,向我展示了她的一条手臂。那条手臂上用烟头烙下了十个疤痕,一个比一个深,最深的那个塞得进半截烟头。再往深里烙,非烙进骨头里不可,那样手臂就废了。母亲告诉我,那年她来找我,是在澳门赌场赚了一笔钱,想让我回到她身边。我想,那年如果母亲真的将我从姑妈身边带走,那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呢。后来,我又自问,就算姑妈同意母亲将我带走,我会不会愿意跟随母亲呢。答案是否定的,我不愿意同母亲生活在一块,要不然当时看到姑妈拒绝母亲的请求,内心绝对不会涌起复仇的快感。
  我似乎继承了父亲对未来生活预判的能力。高中毕业后果真没能考上大学,姑妈在贵夫人街收回了两间店面,让我开了一家时装店。这个结果可能也在父亲当年的预测当中。但我又没有按照父亲的期望在生活,对于那些出现在我身边的男孩,从没给过他们好脸色。我总是想方设法把他们赶走,让他们滚得越远越好。一个男孩邀请我一块聆听滚石乐队的《野马》,但后来他的一根肋骨被我用不锈钢管敲断。我越来越任性,不顾后果。
  在我将第三十七个男孩从身边赶走时,姑妈同我谈过一次话。
  那一次,姑妈破例给我也倒了一杯酒,满满的一杯。我们俩坐在阳台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那儿原本是姑妈的地盘,阳台上有张吊椅,姑妈一个人坐在吊椅上,晃晃荡荡。姑妈抿了一小口酒,却示意我将整杯酒喝下去。我不惧怕什么,何况只是一杯酒。我仰起脸,一口气将酒灌了下去。我被酒呛着了,酒从我的嘴巴灌进去,从我的鼻孔里喷射出来。我不停地咳嗽,眼睛鼻涕一块流了出来。姑妈就那么冷眼看着我,半点怜悯的意思也没有,甚至连纸巾都不给我撕一张。我好不容易恢复过来,还以她同样的冷眼。
  你不能这样。姑妈说。
  我不能怎样?我挑衅似的反问。
  你不能将他们全都赶走,不能重复姑妈的生活。
  姑妈的话语里有种疼惜,我品尝得出来。但我丝毫没有给姑妈脸面,将我近乎本能的鳡鱼天性全都使到了姑妈身上。
  赶走他们是我的事!
  怎样生活也是我的事!
  我乐意怎样就怎样!
  与你无关!
  我死死地盯着姑妈,我的眼睛喷得出火来。我咆哮着,像一只暴动的野兽。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冲昏了我的头脑,差点将我焚为灰烬。我张牙舞爪的,仿佛要扑过去将姑妈撕成碎片,或者与她同归于尽。后来,当我冷静之后,怎么也想不透自己为何会对姑妈发那样大的火,为何敢对她那样。这是我自身未解的症结。
  你会后悔的。姑妈不再理会我,端起酒杯,离开了阳台。
  姑妈走后,我趴在小圆桌上嚎啕大哭,父亲被烧死那回我也没那样哭过。以后也没有过。
  我在本城的男孩那里赢得了别人从未有过的恶名,他们对我都唯恐避之不及。我的转变似乎经过了漫长的过程,就像物种进化那样。但其实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我忽然意识到未来可能不会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来到身边,同我一起生活。我不可能像姑妈那样,她不是我的榜样,我不能步她的后尘。当第三十八个男孩从身边经过时,我俘虏了他,让他成为了我未来生活的伴侣。姑妈对我的转变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替我操办了婚礼,并将我开时装店占用的两个铺面作为贺礼过户到了我的名下。她总是默默为我做着这些事情。
  我第一个女儿出生时,姑妈为孩子张罗了满月酒。这一次我没喝酒,姑妈倒喝醉了,第二天酒醒后,我同姑妈有过一次谈话,是我主动找她的。我觉得有些话要对她说。姑妈在冒充郭老头的初恋对象之后,居然又遇到过几起类似的事件,不能不说这世界太奇葩。后几次替别人满足心愿,姑妈却不像郭老头那次那样有成就感,归来后脸上被阴云覆盖,心情一次比一次灰暗。有一次,从死者家回来后姑妈连续三天没约牌局,也没放唱片,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不醒人事。
  我给她泡了红茶,保姆给她煮了醒酒汤。我驻守在她的床头,等待她醒来。
  您不能这样。我模仿当初她劝告我时的口吻对她说。
  姑妈懵懵懂懂瞅着我,不明白我在同她说什么。她的眼神暗淡,脸色灰白,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
  您不能让别人生活在您的谎言中。我袒露了我的想法。
  姑妈先是目不转睛盯着我,慢慢地,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以为她会像我那样歇斯底里,但她只是嘀咕说,有谁不生活在谎言中。
  如果有人醒来,发觉这根本是个骗局,叫人家怎么面对?我来了个假设。
  不会有人发觉。她喃喃自语,也不会有人醒来。
  对啊,那就更不能这样,尤其是对于那些死去的魂灵。我以为说中了要害。
  对谁都一样。姑妈争辩说。
  至少我们不能。我重申我的看法。
  我没有欺骗任何人。我只是欺骗了自己。姑妈替自己辩护说,欺骗了自己还不知道,欺骗了自己还若无其事。
  姑妈的话让我沉默,无以回答。我不清楚姑妈哪些地方欺骗了自己,是否我也欺骗过自己。此后,姑妈再也没有去给那些濒死之人唱歌,也没有给他们回忆陈年往事。或许,本城也极少发生郭老头那样的事情,毕竟是个案。我觉察到姑妈身上有了细微的变化,比如她不在我女儿跟前吸烟,她同阳刚大妈吸烟的场所被限制在牌室之内。她会给我女儿唱京剧,会胳肢她,逗她笑。她会亲她的脚丫子,亲她的小屁股。她也会因为我女儿的一泡尿一泡屎而大呼小叫。也因为我女儿,姑妈不得不放弃牌桌上的乐趣,连京剧票友们邀请的活动也很少去参加。她的确像个慈爱的长辈。

  终于有个痛快的时刻了。姑妈如是说。
  那会儿,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姑妈在世的时日无多,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让她卧床不起,此前没有任何征兆。没几天,医院就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我被吓傻了,甚至忘记了要打电话给表哥。我没日没夜地守护在姑妈的床边,姑妈安安静静躺着,已经无法进食了。我给她喂水,喂流质的食物,都是徒劳的。我做这些时她就直勾勾地看着我,她的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光芒,好像蒙了一层尘埃。我才想起要给表哥打电话。我掏出手机时姑妈微微摇了摇头,阻止了我。很长一段时间,姑妈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似乎要把我看进眼里,又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姑妈离世的那一天,我才想到那个拉京胡的老头。我让丈夫替代我守着姑妈,而我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那个拉京胡的老头。他好像事先就知晓了我的来意,什么话也没说,只拿着那件陪伴他多年的乐器,顺从地跟着我来到了医院。乐曲声在病房响起,曲调耳熟,我应该不只一次听过。后来,是姑妈的一个票友提醒我,是《霸王别姬》。姑妈不只一次饰演过虞姬。乐曲声持续了好半天,最终戛然而止。
  拉京胡的老头白了一声,待孤看来……
  姑妈的后事是遵照她的遗嘱,在律师的监督下办理的。表哥晚回了一天,航班延误了,没能见上姑妈最后一面。表哥想把姑妈的骨灰带走,但律师坚决不让步,姑妈被安葬在本城的公墓区。姑妈生前的住房被我继承,而其他产业包括店铺,被公开拍卖,拍卖所得遵照姑妈的遗愿全部捐献给了本城的养老中心。姑妈的卧室我让它保持了原样,她的烟灰缸,酒柜,阳台上的吊椅,都在它们原来的位置。我挽留了母亲,她也无处可去,只能留在我的身边。她代替姑妈替我照看孩子,操持家务。她清扫牌室时,有时会在牌桌边小坐一会儿,这种弹指之间的光阴降临时,我不会打扰她,就任由她坐在那里。
                                            
原载于《湘江文艺》2018年第2期
责任编辑:樊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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