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浮沉,世事辗转,诸多往事都随流年慢慢淡去,唯有年少求学那段纯粹时光,最容易触动游子心扉。廖士翘奔走四方求学,辗转各地任职,饱览世间风物,心中却始终牵挂着修水故土的梯云学校。青葱年华里的求学记忆早已深深刻入心底,经年回味仍有余温,化作他一生难以割舍的故土温情。
离开梯云学校之后的几十年,廖士翘对在校读书的时光依然记忆犹新,很多事情的来龙去脉、人物的一颦一笑彷佛历历在目,他饱含深情地把这些记载在笔记里,将这段修水县城求学的经历细细珍藏,沉淀为时光里最温馨的记忆。
梯云学校文脉绵长,其前身是始建于清代的梯云书院。清朝雍正年间从赣南、闽西、粤北迁来修水的客家人(修水的客家人自称怀远人)后裔,为兴教育人、传承文脉,在道光二十四年(1844)倾力兴建书院。当时的牵头及主修人林汁青、郑体元、陈伟琳(湖南巡抚陈宝箴的父亲)等五人,每人带头捐资320两银子,怀远四都八图的乡民纷纷踊跃捐资、倾力相助,不久即竣工落成。书院开学之时即规定仅招收怀远人子弟。清朝末年,改书院为学校,梯云书院顺势改为梯云小学,继续招收怀远人子弟。出身怀远农家的廖士翘,便是在乡塾读完蒙学之后,步入这座怀远学府,开启了新式求学之路。
初入梯云学校,全新的教学内容与授课模式,让廖士翘眼界大开。私塾学的是国文,背的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和四书五经,而梯云学校除国文、经学、史学外,还有算学、博物等现代科学。新旧交融的教学体系,为少年廖士翘打开了认知世界的全新窗口。
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当年授课恩师的姓名与风采,廖士翘依旧铭记于心,未曾淡忘。教国文的是杨蔚哉先生,算学是易昌言先生,博物是卢望三先生,监学兼经学则为黎仰昌先生,史学是黄懋麟先生,庶务则为谢握青先生。这些老师中,除易昌言先生留学国外,其他都是秀才廪生出身,说明此时的教育处于新旧交替而旧学为主的阶段。
初入新校,课业革新、学风迥异,廖士翘感觉不太适应。由于聪慧灵秀,悟性极高,勤思善学,不出两个月,不管是月考还是年考,其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在学生中脱颖而出,展露过人禀赋。
廖士翘出身农家,家境贫寒,吃的是粗茶淡饭,衣的是麻布棉纱,与衣着阔绰,出手豪奢的同学自然难以走到一起,他也害怕和不屑跟他们交往。课余时间,常常到修水中学找在读的庆余表兄和承安叔祖一起闲聊游玩。节假日则和志趣相投的学友一起做县城周边郊游,东边迎恩门上的城楼、修河南岸黄庭坚读书的南崖、梵音禅韵的鸡鸣寺等地,都留下了他们青春的足迹。
人间至味,最是地方小吃。街上出卖的“马鞍子”给廖士翘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越是具有地方特色,就越是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马鞍子这种食品至今还在修水街上出卖,它就是大家所熟知的“油货”。油货扎根乡土烟火,历经百年依旧香飘市井,还将生生不息,永远流传。廖士翘在笔记中,对油货的制作做了详细的描述:“此点心系用甘薯煮熟,加以米粉,捻之成团,复入油锅内炸之,形如‘马鞍’,故名。”马鞍子物美价廉,食之有味,修水独有,外地难见,每当忆起这一口乡味,廖士翘心中依旧甘之如饴,暖意绵长。
得益于新式学堂的多元教化,廖士翘学识进步神速,诸科课业皆得心应手、精进不止。他曾在笔记中欣然自喻:“此时一如春日之笋,生长极速,下月与上月不同,甚至今日与昨日亦有差异”,其优异的成绩和良好的品行,得到了老师的肯定和同学的敬重,故“师友多以青睐加之”。
廖士翘如饥似渴地学习,学校所授的课程远远不能满足他的需求,因此,他渴望向课外学习新的知识。由于修水地处幕阜、九岭大山之中,离大都市天荒地远,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书籍等也极度缺乏。满心求索却无书可读、无典可鉴,这份求知无门的苦闷,深深萦绕着他,他在笔记里记下了这种苦闷的心情:“是时最苦者,厥为书籍、文具之缺乏。不但无以参考,抑且自觉寒酸,心中时引为恨,但亦无可奈何也。”
少年意气,难免心性执拗,好胜逞强、矜于颜面。有次画图画,廖士翘自忖其所画之图远胜钟姓同学之作,同学们也一致称赞自己的画作,但老师给出的分数,钟高廖低。廖士翘心里自是不平不服,同学们纷纷起哄撺掇,众人竟聚众集会,非议授课师长。后来,廖士翘忆及此事,深感年少轻狂、行事荒唐,由衷感慨:“如此小事,不应尔尔”。
还有一次,春节之后的二月,梯云学校新学期开学,廖士翘的大哥挑送行李。由于家境贫寒,大哥出发时,带上了两个人的午饭,到半道上找了一家饭铺歇脚吃饭,以节省几个铜板。但廖士翘觉得在别人家饭铺歇脚,却不点菜吃饭,很没面子,于是,一个人空着肚子前行,搞得大哥左右为难,十分窘迫,无心单独进食。廖士翘后来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当时的行为多么可笑,遂在笔记里写下“至今思之,诚属可笑”之语。
梯云学校求学的数载光阴,是廖士翘人生成长的重要基石。离开梯云学校后,廖士翘也就离开了修水,后来到了日本求学,回国之后进入仕途,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无论身在何方、身居何位,对自己的母校——梯云学校总是心心念念,并经常关注梯云学校的发展。
民国二十六年(1937)二月,廖士翘和妻儿从南昌护送母亲灵柩回修水安葬。丧事已毕,梯云学校管事即向其汇报学校事务。廖士翘认为学校经过去年整顿改革,校风学风焕然一新,办学秩序井然,呈现蓬勃向好之势,唯独师资短板难以补齐,始终难以招揽德行高洁、学识渊博的良师。在此情况之下,廖士翘建议登报招聘,遴选英才。到二月十三日,即有多人报名,廖士翘参与面试甄选,亲自和应聘人员谈话问询,了解其志向,考察其学识,最后决定择优录用三人。他恳切嘱托新晋教师,潜心治学、悉心育人,用心栽培家乡学子,让天资聪颖的乡里孩童成才立业、报效家国。
那时战乱四起,时局动荡,浙江绍兴遭日寇侵占,很多文人志士流离失所,大学教授柴先生等六人流亡江西。廖士翘和他们接触交谈之后,知道他们甘愿扎根乡野、躬身小学教育,对修水这个偏僻之地没有歧视嫌弃,遂介绍他们到修水梯云学校任教,并派人护送到校。乱世之中,他倾力为母校延揽良师、充实师资,其所作所为皆是对母校的赤诚厚爱。
廖士翘对母校的关怀,从未局限于师资建设与课业教学,更注重对学生的精神教育,格外看重学子的品德修为、志向格局与吃苦本心。抗战时期,江西省政府迁至泰和办公,省保安处、保安司令部同步迁驻。修水梯云学校有三个毕业生不远千里来到泰和,请求廖士翘为他们谋一份差事,赚一份俸禄。
廖士翘有心磨砺后辈,询问他们愿不愿意去养鱼,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断然拒绝,说养鱼是低下的事情,普通老百姓都可以从事此项工作,而我们几个都是读了书的人,不能从事这份贱业。听闻此言,廖士翘心中怅然不悦。虽心生失望,他依旧善待后辈,还是派人将三人送往永阳修械所学习机械。
此事让廖士翘深感忧虑,在他看来,三名学子虽学业结业,品行修养、家国格局与职业认知却尚未“毕业”。他们远赴他乡,一心只求仕途俸禄、安逸生计,满心执念职业高低、身份贵贱,全然无务实之心、济世之志。他们来泰和,纯粹是想谋个一官半职,领取一份俸禄。从梯云学校学生身上,可以推之整个修水的青年可能都会存在这方面的问题。
忧心乡梓教育、牵挂后辈成长的廖士翘,当夜伏案执笔,书写了一封长信,寄给修水梯云学校校长廖承安,要求学校和教师们在教授学生知识的同时,务必深耕品德教化、滋养精神风骨,引导学子树立家国大义、高远志向,涵养服务社会、躬身实干的本心,破除职业贵贱的狭隘偏见。若学子无德无志、眼高手低,那就“纵有学识亦属无用,而况学识亦无乎!”信写到末尾,想到这三个学生的所说所为,他情不自禁地发出深沉的感慨:“古人云‘士先器识而后文艺’至哉言乎!”
数载寒窗求学,沉淀下廖士翘对梯云学校深厚的情愫。这份对学校的眷恋,实则是他故土赤诚之心的具象承载。廖士翘未必时常动情动容,而他心中浓烈的家乡情爱,尽藏于一件件和梯云学校相关的寻常琐事里,化作质朴而真切的告白。
2026年7月28日
廖士翘情系梯云学校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