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参与修水县政协编纂《中国宁红茶史》的工作,读到书中义宁先贤陈三立《鹭儿曲》,感触颇深。其诗序有言:“道光、咸丰之交(1850年前后),海夷互市,宁茶之盛甲天下。”其诗开篇亦以“宁州茶市天下无,趁茶雏鬟日相呼”一句,极尽宁州茶市人声鼎沸、商贸兴隆的繁盛景象。由此可证,早在1850年前后,宁红茶便已享誉华夏、冠绝天下,较1891年俄国皇太子尼古拉赠予“茶盖中华,价甲天下”匾额的盛誉,足足早了四十年。
初读此句,我心中曾存一丝疑虑:陈三立身为修水籍名士、文坛诗人,这般极致描摹,是否掺杂了对家乡的偏爱,以浪漫笔触美化了家乡茶市的光景?
直至细读廖士翘先生笔记《我生大事记》,心中疑惑方才消解。先生开篇便记述故乡修水黄沙镇长溪(长坑)的茶园茶行、采茶制茶的民俗景象,以及茶商兴业致富的盛况。一隅长溪的茶业兴旺,足以印证陈三立诗文所言非虚,彼时宁州茶市的真实盛况,甚至比笔墨文字更为繁荣壮阔。
廖士翘在文中记载:“谷雨时,届芽茶怒发,农村中无论老少,皆甚忙碌。”寥寥数语,勾勒出那时修水的采茶时序与民生百态。古时茶事循节气而行,谷雨方是春茶盛采之时,与如今清明、谷雨前采摘嫩芽制作高端茶品的模式截然不同。谷雨时节,春茶勃发生长、长势迅猛,若不及时采摘,嫩芽转瞬老化,便失其价值、沦为废叶。正因如此,每到此时,乡间全民皆忙、倾力采茶,一派热火朝天的劳作景象。这般全民奔忙的盛况,与茅盾《春蚕》中描绘的乡村蚕事紧张忙碌、全民奔赴劳作的场景,何其相似。
茶事农忙之际,乡间学堂特意设置农忙假,体恤农事、便利学子归家助力采茶。廖士翘亦在文中追忆少年往事:“余于此时亦遵照校中规定,在家帮助家中收获,由左肩向右肋,挂一小竹箩,随女工上山采茶。”
少年时代的廖士翘,对归家采茶的农事劳作满心欢喜、悠然自得。暮春山野,本就风物清嘉、景致怡人,置身茶乡盛景之中,更觉意蕴悠长。他笔下的春日茶乡,声色皆美:“春日和煦,空气清新,空谷之蕙,随朝日和风,一阵阵放出馥郁清香。”山野清风裹挟着幽兰茶香,沁人心脾;“各种鸟鸣之声不绝于耳,其音调之和谐,更非丝竹所能比拟。”林间百鸟和鸣,天籁声声,胜过人间雅乐。
当时的廖士翘,还是一个没有走出深山的乡间少年,却早已深知:“义宁红茶不独在本国占一地位,即在英、俄等国亦甚出名。”足见近代宁红茶声名远播、享誉中外,早已成为修水百姓引以为傲的乡土名片。
长溪不过山野一隅、弹丸之地,那时却有了数家茶行,足以窥见当年修水茶园广袤、茶业鼎盛的繁荣格局。千家万户种茶、万人劳作采茶制茶,茶叶经茶行收购、精拣、烘焙、封装后,汇聚宁州茶市,远销海内外。整套产业链吸纳大量乡土人力,惠及全民。正因茶事兴盛,“妇孺亦可博得工金,乡村金融因之活跃”,极大地盘活了乡间民生经济。而开设茶行的本土茶商,更是获利颇丰。廖士翘年少时曾亲眼见证:茶商丰收获利之年,售茶所得的数十担银元浩浩荡荡从宅前经过,更有镖师一路护送,场面壮观。
纵观廖士翘先生的文字记载,不难看出,宁红茶是近代修水至关重要的特色农作物,是支撑城乡发展的核心经济支柱,更是万千乡民安身立命、维系生计的根本依托。
此后,廖士翘负笈求学、辗转仕途,常年旅居异乡,归乡之日寥寥。但故土茶韵,相伴一生。宁红茶成为他常年不离的饮品,更是寄托乡愁的精神载体。他效仿九百多年前乡贤黄庭坚,常以家乡宁红茶为礼,馈赠挚友,甚至赠予外籍友人。民国二十五年(1936)八月二十二日,廖士翘便以宁红茶赠予德军莱谢劳将军,获对方再三致谢。
一盏宁红香茗,半生故土深情。廖士翘与故乡修水的羁绊千丝万缕,而醇香绵长的宁红茶,便是这份乡情中最厚重、最绵长的纽带。异乡孤灯,一盏红亮澄澈、暗香浮动的家乡清茶,总能唤起他对故土山水、亲人父老的无尽眷恋与温柔回忆。
2026年7月24日
附:廖士翘《我生大事记》关于宁红茶的摘录。
故此种工作余甚乐于从事,亦有时在家中担任制茶工作。义宁红茶不独在本国占一地位,即英、俄等国亦甚出名。长溪是一产茶之区,茶行共有数所。校之附近有一熊姓茶行,余曾见拣茶、焙茶、装箱等工作。虽妇孺亦可博得工金,乡村金融因之活跃,茶商获利之年,见其数十担现银(俗称官宝),由余宅前经过,并有若干镖客护送。(1页)
民国二十五年(1936),八月二十二日,德国军长莱谢劳将军由庐来省,……翌日,飞湘转粤,余送之行。余赠以修水红茶及二条幅,迭称感谢。(68页)
廖士翘与修水茶
发布时间: 浏览: 次 作者:周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