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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忆深处,一直温着一碗汤。它不是酒楼里精致的羹汤,也不是寻常农家杀猪宴上的解馋滋味,而是岁月里最朴素、最滚烫的人情——一碗邻里相送的杀猪汤。 那是上世纪物资匮乏的年月,饭都难吃饱,猪肉更是稀罕物。谁家要是养了一头猪,到了年关宰杀,便是全村的喜事。大人围着看,孩子踮着脚,不为看热闹,只为盼一口荤腥。杀猪人家的女主人,总会早早支起大锅,把新鲜的猪血、肥嫩的肉片、细碎的猪杂,熬成一大锅热汤。不图卖钱,也不图答谢,只是一碗碗盛好,端给左邻右舍,特别是家里有老人、有孩子的人家。 我小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日子清苦,却总能在年节里收到邻居送来的杀猪汤。母亲从不会直接端上桌,她会细心地把猪血、肉、杂碎切小,撒上一把新鲜香料,有时再打进几个鸡蛋,做成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蛋花猪血汤。那香气飘满屋子,我们兄妹几个围在灶边,小口小口喝着,鲜得眉眼都弯起来,心里满是说不出的甜。那时年纪小,只觉得好喝,只觉得欢喜,从不懂这碗汤里,藏着多少心意。 直到母亲年近七十,我才真正读懂了那碗汤的分量。 那时生活早已好转,我们兄弟姐妹个个孝顺,逢年过节鱼肉不断,平日里也总给母亲送吃的。谁也想不到,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突然提出要养猪。我们都劝她:“您这么大年纪,养得多累啊,又不缺肉吃,何必再受这份苦?”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母亲却轻轻一句话,让我至今难忘:“这些年,我没养过猪,可乡亲们从没忘了我。谁家杀猪,都送碗汤来。这是人家看得起我,是人情。你们孝顺是你们的,我不能光坐着受着,不懂得回敬。” 我们拗不过母亲,只能由着她。大半年里,她悉心照料,一头小猪养得膘肥体壮。小年之前,母亲特意选了好日子,让儿子们把猪杀了。留下少许做腊肉、送亲戚,分给儿女,剩下最鲜的部分,她依旧熬成一大锅杀猪汤,吩咐我们一碗碗送还给邻里乡亲。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母亲养的不是猪,是人心;送的不是汤,是恩情。 一碗汤不值多少钱,在如今丰衣足食的日子里,甚至有人觉得普通、不值一提。可它盛过饥饿年代的温暖,装过乡里乡亲的善意,藏着你来我往的厚道。别人记挂你一分,你要还人十分;别人给你一碗热汤,你要回人一锅滚烫。这是母亲用一生教给我们的道理:知恩图报,方为人上人。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日子越来越好,肉不再稀罕,汤也随处可喝。可记忆里那碗杀猪汤,依旧冒着热气。它盛着远去的岁月,盛着淳朴的乡情,盛着母亲一生的善良与厚道。 如今再想起那碗汤,我才真正掂出它的重量——那是人间最珍贵的,人情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