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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湘鄂赣波澜壮阔的革命史册中,平修铜根据地如一颗红星镶嵌于平江、修水、铜鼓三县交界的群山之间,其中心区域三溪坳,沉淀着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1984年1月,修水县党史工作者辗转寻访到曾在此坚持斗争的老游击队员樊年凤。本文依据她的口述实录,以第一人称重构历史现场,再现那段烽火淬炼、信念如磐的岁月。跟随这位亲历者的目光,时光的帷幕缓缓拉开,一段浸透热血与坚守的往事,正从历史的晨雾中向我们静静走来…… 我叫樊华英,也曾叫樊年凤,今年(注:1984年)六十五了。娘家在铜鼓幽居,家里穷,命也苦,不到十二岁就被送到铜鼓、修水、平江三县交界一个叫王家舍的地方,给一户贫苦人家做童养媳。洗衣做饭、剁柴、做农活,什么都得干。那些苦日子,就像门前这座老山一样,看不到头。 癸酉年(1933年)过后的第二个春天,山里头的野狗老是没日没夜地乱叫。后来就传开了,说三溪坳来了红军,是穷人自己的队伍。他们来去不定,有时夜里来,有时白天也悄悄过。我、我男人陈继明,还有村里几个胆大的,就帮他们买点米,弄点盐,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送到山脚约定的树洞里。我那会儿年纪小,只觉得这些人说话和气,接了东西总低声说句“多谢”,眼神亮亮的,跟那些横行霸道的白匪军完全不一样。没过多久,我男人也下了决心,跟着队伍进了山,在里头当炊事员。 周湖岭 这下可闯了大祸。“铲共义勇队”的白狗子三天两头冲进我家,拍桌子瞪眼,说我“通匪”、“济红”。绳子捆,棍子打,冰凉的枪口顶着脑门,叫嚷着要枪毙我。夜里吓得睡不着,听着狗叫就一身冷汗。横竖想想,家里是活不下去了,进山那条路,或许还能挣一条活路。 那一年,我十五岁。我跑去三溪坳找到队伍,他们看我年纪太小,起初不肯收,我就哭,就求。后来,兴许是看我真的走投无路,又熟悉这一带的山路人情,他们最后还是点了头,让我留了下来。 从此后,我就叫樊年凤,成了平修铜游击队的一名女战士。 我们这支队伍,跟平修铜县委、县苏维埃机关在一起,在山沟里与敌人周旋。人虽然不多,心却齐。县苏主席是傅彪同志,马坳人,说话沉稳,很有主意;军事部长邹长生,胡连洞的汉子,打仗勇猛得很;县委书记先是林梅青,后是李成铁,还有少共书记刘少山,都是从浏阳、平江来的能人。队伍起初只有七条枪,三支短的、四支长的,十几个人,后来慢慢扩到四十多人,三十多条枪。傅秋涛同志的队伍从省里(黄金洞)过来时,我们合在一处,有一百多号人,连山里头都显得热闹起来。 那时,哪有什么好日子过呢?白匪军像山里的瘴气,总缠着你不放。三溪坳山高林密、坡陡沟深。我们大多时候扎在山上自己搭的棚子里。蚊叮虫咬、日晒雨淋,还要同白狗子斗,同志们咬牙坚持。遇到白狗子“进剿”,就钻山洞、蜷草窝,真叫做“天当被,地当床”。风水坳过去的南后埚、胡连洞、会洞沟……这些地名,我现在闭上眼还能画出那里的每一道坎、每一棵树。 周湖岭 在会洞沟有个叫吴自升的老乡,经常冒险给我们送饭,后来被白匪抓到幽居去了,至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刘本、箬坪一带的乡亲,是我们活命的指望,他们从嘴里省下粮食,偷偷帮我们买米、买菜、买那金贵的盐和油。 小米坑刘公埚的樊明厚一家,自己都常常饿肚子,却坚持给藏在山洞里养伤的平修铜县苏干部吴江帆、万富青送了近半年的粮。他和老伴张福嫂想尽办法,找来些烂薯丝,磨成粉,掺上一点辣椒蒸成粑,让养女郑圣英假装上山采野菜,用背篓偷偷送上山去。 有一回,郑圣英带了四个薯粑上山,被“铲共义勇队”抓住,说她“济匪”。这孩子机灵,一口咬定是继父虐待,不给饭吃,娘心疼才偷偷塞给她的。白狗子抢过薯粑咬了一口,又糙又辣,实在难咽,这才信了,把她放了。 唉!能填肚子的野菜、山果、树皮、草根,都快啃光了。三溪坳的冬天,雪没完没了地下,那叫一个寒彻骨。要不是这些乡亲,我们早就饿死、冻死在山坳里了。 敌人反复来“围剿”,我们也不是光躲。丙子年(1936年)八九月,我们摸黑端掉了三溪坳的白匪碉堡,心里恨极了,连砖头都给砸得粉碎;在上源洞,处决了一个作恶多端的反动头子,还牵回了他一头牛;在小噪,我们夜里翻墙进院,捉了两个姓胡的土豪,后来他们家是用现大洋把人赎回去的。傅彪主席还带领游击队在杨坊、梅田等地,镇压了樊圣卿、樊理珍、卢义卿等反动恶霸和民团头子。这些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痛快——那时候,我们手里有枪,胸中憋着一团火。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可牺牲也大啊。军事部长邹长生,那是一条硬汉,被白匪捉去,杀害了。还有位叫二香的女同志,也牺牲了。 丙子年(1936年)秋,傅彪主席在一次战斗中负伤,是三溪坳的樊守生冒着生命危险,把他藏在自己家里养伤,悉心照顾,傅彪同志才很快痊愈归队。后来,樊守生被坏人告发,遭江西保安团杀害了;黄荆坑七弯路的张练清,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救过县委书记林梅青、组织部长姚云林。因为他多次救助游击队的伤员,被上衫乡公所发觉,抓去杀害了…… 山上的杜鹃花年年开得血红,我看着就觉得,那是同志们的血染的。 最难熬的是丁丑年(1937年)。那年农历七月,台庄碉堡的保安团忽然派了个姓朱的连长和姓毛的队长,到牵狗岭上找我们,说要“国共合作”,还假意送了几担米和肉来。傅彪主席把大家叫拢开会,说得明白:合作?得听省委的指示!省委没发话,谁敢去合作?这是糖衣炮弹!我们把那两个白狗子客客气气“请”了回去,东西也一点没留。后来,派了洪佩成去台庄那边探探虚实,顺便弄点补给。没想到……洪佩成一到台庄就被扣下,遭了吊打审问。他……他没挺住,叛变了,把队伍转移的地点无底塘给供了出来。 周湖岭 农历七月十五夜里,我们刚从牵狗岭转移到无底塘。十六日凌晨,天还墨黑,哨兵看见山下有人影晃动,挑着箩筐上来,嘴里喊着是“送合作物资的”。刚觉着不对劲,枪就响了!原来白匪在箩筐底下藏着石头和短枪,骗过了哨兵,摸到了我们跟前。 那天正好轮到我上哨。听到枪响,我心里猛地一惊,转身就往山上林子里钻。底下枪声、喊杀声响成一片。我在半山腰的草丛里趴到天蒙蒙亮,听见山上好像静下来了,又隐约听见傅彪主席在喊话声——他大概也以为白匪撤了。我心里惦记着同志们,慌得厉害,就想着下山看看情况,找找还有没有人。 我刚摸回无底塘附近,树丛里猛地窜出几个白匪兵,不由分说就把我按住了。后来才知道,他们打死我们七个同志,其中有个叫细泳的女同志,还有一个帮过我们的老乡,另外还抓走了八个同志。 我被押到台庄碉堡,关了些日子。家里不知托了多少关系,求人作保,白匪看我是个女的,黄皮寡瘦,年纪也小,大概觉得从我这榨不出什么油水,最后才把我放了。 和队伍失散后,我又用回了原来的名字樊华英。后来,我与现在的丈夫成了家。而当年那支队伍,自从无底塘那次遭了劫难,就散了。傅彪主席带着剩下的人冲了出去,从那以后便再无音讯,我男人陈继明也就此没了消息。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解放后,我加入了党组织,担任靖林公社黄荆大队妇女主任,一直到1968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四处打听傅主席,打听当年那些战友的消息,可人海茫茫,山高路远,始终没有得到确切的下落。 几十年来,三溪坳烈士墓前那副对联——“受豪绅地主压迫生也痛苦,为工农群众解放死亦光荣”,我总忘不了,字字都戳人心窝。夜里还常常做梦,梦见南后埚的雨,梦见会洞沟送饭的老吴,梦见邹部长和二香的笑脸,也梦见无底塘那天的枪声和细泳倒下时的样子。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望着窗外黑黝黝的山影——那山,还是当年的山。我们这些人,就像这山里的草,火烧过,刀砍过,一场雨下来,又悄悄绿了。只是有些草,永远留在那场火里了…… 四十二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当这段口述被重新整理成文,老游击队员樊年凤的记忆已不止于个人经历,更成为三溪坳这片“十年红旗不倒”红色根据地的真实见证,也是湘鄂赣边修水人民支援革命的生动缩影。在那南方三年游击战争的艰难岁月里,正是如樊年凤一般的普通战士,与无数舍生忘死的百姓一道,以血肉之躯筑起铜墙铁壁,用最朴素、最决绝的方式,支持着游击队的每一次战斗。正是这份源自人民的磅礴力量,让革命火种在重重围困中得以保存、燎原。正如原湘鄂赣省委书记、开国上将傅秋涛所言:“湘鄂赣苏区的人民……与我们同生死、共患难,英勇顽强地配合红军,坚持斗争。”这段浸透血与火的岁月,将永远铭刻在这片山水之中,被后人铭记与传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