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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幕阜山余脉矮岭，漫山遍野的映山红燃成一片火海。矮岭村的水泥路上，年逾古稀的周育其缓缓而行，一边张望着矮岭村的山山水水，一边与来往的老哥们、老姐妹们打着招呼。走累了，他停下脚步，坐在路边裸露岩石上歇息，望着眼前熟悉的山山水水和来来往往的老哥、老姐们，记忆的闸门一幕幕开始浮动——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惊涛骇浪，那些与命运博弈的峥嵘往事，便随着山风，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 矮岭降生，襁褓惊魂 1950年的谷雨，周育其降生在修水县古市乡（现为古市镇）矮岭村的农家。土坯房漏着雨，黄泥沙地泛着潮。周连清望着襁褓里的小儿子，愁眉拧成了疙瘩。周家兄弟八人，穷得叮当响，唯有他父亲和一个叔叔勉强娶妻生子，父亲膝下有四儿一女，沉甸甸的家庭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为了让儿女们不饿死，为了让兄弟们有个念想，后继有人，周连清将几个儿子陆续过继给了几个没有后代的弟弟，只留下最小的育其，算属于他的半个继承人。 这半份“偏爱”，竟惹来疯叔叔的嫉恨。那年，育其六个月大时，母亲抱着他去李家做客，将他放进萝窝，萝窝放在身边，转身去帮厨。疯叔叔突然闯进来，赤红着眼，吼道：“老天爷太不公！我无儿无女，你倒好，一窝崽子！”话音未落，他猛地抓起萝窝，狠狠地往下堂前摔去。 周湖岭 “我的儿啊！”母亲的哭喊声刺破云霄。众人扑过去时，却惊得说不出话——十来米的落差，萝窝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竟稳稳当当落在下堂屋的稻草堆上。襁褓里的育其眨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仿佛只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梦。 这是周育其人生里第一场生死劫，老天爷垂怜，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祸不单行，幼失慈父 1955年，国家正处于建国初，百废待兴，广大农村人民群众的生活虽有改善，但仍然过得非常艰难，特别是那些缺乏劳动力的家庭尤其困难。这一年，育其他父亲积劳成疾，几乎丧失劳动能力。母亲为了给丈夫治病，不得不经常外出化缘，把儿子留在家里。在一天的下午，她喝碗粥，背着破布袋，揣着破碗外出“化缘”，让儿子自己去厨房找吃的，正在这时，饥肠辘辘的家猪窜出圈外，惊慌地撞翻了碗橱，沉重的碗橱轰然砸在小育其的头上，太阳穴边顿时豁开一道血口子。小育其划动着小手，哪里能推开这沉重的橱柜，不一会，鲜血就染红了他小半个身子，小育其因失血过多，很快就昏了过去。 那天，好才天下雨，他母亲挂念孩子和丈夫，半下午匆匆往家赶，发现孩子倒在厨房，浑身是血，便抱起孩子，在乡邻们的帮助下，直往卫生所冲。此时夕阳正沉进山坳，把山路染得一片猩红。育其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捡回半条命。 周湖岭 祸不单行，三个月后，育其他父亲终因贫病交加，无钱医治，年仅48岁，就撒手人寰。 母子乞行，风雨颠沛 丈夫是家庭的顶梁柱，顶梁柱倒了，这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母亲因不堪重负，精神也渐渐地垮了。九岁的育其不得不辍学，扛起陪伴母亲的重担。 彼时，美帝企图扼杀新生的中国，对我国进行经济封锁，苏联又疯狂逼债，国内又恰逢三年自然灾害，老百姓生活日渐艰难，他们母子虽有亲戚们接济一二，也是杯水车薪，无奈之下，他母亲带着他，挑着破棉絮破衣和碗炊具，踏上了流浪之路。破庙就是他们的家，讨来的残羹冷菜就是口粮，就这样他们的足迹踏遍修水的山山水水——路口的石板路，画坪的老樟树，板坑的溪流，杨津的炊烟……九个多月的风餐露宿，把少年的脊梁磨得愈发挺直。 破格入伍，军营扫盲 1968年，十八岁的周育其站在了征兵体检的队伍里。他盼着参军，盼着走出矮岭村，可体检结果却给了他当头一棒——体重不足，左脚还有功能性缺陷。 这缺陷，是两年前落下的病根。那年秋天，他和堂兄上山割冬茅，口渴难耐时发现一株野生猕猴桃树。他爬上茶树去摘，枯枝突然断裂，他摔下土坎，小腿肚被竹桩狠狠刺穿。育其咬着牙，将竹桩拔出，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将伤口包住，由堂三哥背回家里，在卫生所由医生做了简单包扎，没人知道，一截寸长的竹渣，正藏在肉里，日夜发炎化脓。 周湖岭 他疼得打滚，哥哥们用简易轿杠把他抬到湖北通城的骨科名医李丛中那里。李医生捻着胡须，按压着他的小腿，叹道：“骨头没断”，望着红肿的伤口和他皮包骨头的身子，开了几幅消炎利湿的中草药，嘱咐他们回去加强营养，注意休息，就这样让他们回了家。可万万没想到那藏在肉里面的竹渣太深，直到半个多月后，溃烂的伤口里挤出那截发黑的竹头，育其才算捡回一条腿，却也落了病根，瘦得皮包骨头。 体检医生看着他单薄的身子，摇了摇头。可当接兵部队领导翻阅他的简历，看着他眼里放光，竟破例拍了板：“这孩子，家庭出身好，眼里透着灵气，部队条件好，能把他养壮实！” 一身军装穿在身，周育其走进了陆军250团团直86迫击炮连的营门。可他识字不多，连家信都要请老乡胡高业代写。孤独像潮水般涌来，他咬咬牙，发誓要扫去文化拦路虎。 同班的副班长施超谋与他结成帮学对子，手把手教他写字。半年后的八一建军节，他终于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封家信。姐姐捧着信，看着看着就哭了，她把信里的错别字一个个改过来，寄回部队。从此，他每个月写信回家。当他觉得自己能用文字完整表达自己的意愿时，他首先想到的是：要向连党支部申请加入党组织。以后他到军马班，指导员来他所在的班参加学习时，带两张同样内容的报纸，一张交给周育其，指导员自己留一张伴读，让周育其对着报纸看，以后又交侍同班的副班长，以这样一种形式，进一步提高了周育其的识字写字的能力。 修水网 www.xiushui.Ｎet 1969年8月，连党支部根据周育其表现批准他加入了中共党组织，他站在党旗下，庄严地宣誓，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 军马班长，“六会六能” 日子一天天过，周育其的文化水平突飞猛进，更难得的是，他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韧劲，被连党支部看在眼里。1970年初，老兵退伍后，他竟从普通战士破格提拔为军马班班长。 军马班是炮连的“软肋”。火炮机动全靠军马驮载，此前军马班乱象丛生——战士不敢靠近军马，军马乱啃庄稼，钉蹄、看病更是要靠团军马所。周育其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军马所的同志请教：“咋才能让军马听指挥？”军马所的兽医陈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说：“军马是无声的战友，你待它好，它才待你亲。” 他把这话记在心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军马刷毛、喂料，观察每匹马的脾气；战士们怕马，他就带头钻进马厩，慢慢的就摸透了军马的习性，与军马建立了感情，马儿慢慢听从他们的呼唤，以后又慢慢的从军马所学会了给军马看病，扎银针，和给军马钉蹄等技术。他还琢磨出“人六会，马六能”的训练法子——人会养马、看病、配草药，马能自己进出马圈、驮武器。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三个月后，团军马所领导来视察，看着膘肥体壮的军马，看着战士们熟练地给马扎针、钉蹄，连连叫好。不久后，师后勤部副部长亲自登门，把中央军委后勤部的“人六会，马六能”军训试点任务，交到了他手上。 半年后的观摩现场会上，北京军区后勤部和全军有军马的单位首长们齐聚一堂。周育其率全班人站在军马前，按“人六会，马六能”的要求，进行汇报表演，出色地完成了表演，获得了参赛领导的高度评价。在掌声雷动中，军马班荣获军区集体二等功。以后国家科委与军委后勤部还专程派人来拍纪录片，镜头里的周育其及全班战友，脸上满是荣光。 新官上任，管出花样 1971年，周育其超期服役，他惦念着老家的母亲，执意要退伍。可团里舍不得这个好苗子，协理员找他谈心：“你想母亲，我们准你探亲，可部队更需要你。” 周育其回家探亲，将部队首长有意留他在部队工作的事告诉了母亲和哥哥姐姐，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儿啊，部队留你是好事，别惦记我。”哥哥姐姐也劝他：“家里有我们，你在部队好好干。” 回到部队，周育其被提拔为连司务长。这官不大，却管着全连一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他犯了难——自己连加减乘除都算不利索，咋记账？咋调剂伙食？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他买了本珠算书，熬夜啃；看不懂账本，就把每天的开支装成纸包，三个月后抱着一堆纸包去找前任司务长请教。他还领着炊事班的战友生豆芽、做豆腐、腌泡菜，又和当地生产队商量，要了三亩菜地，向连长建议，号召全连战士利用课余时间种菜。 绿油油的蔬菜长起来了，他又建了十口窑洞养猪，买来母猪和公猪自繁自养。剩菜剩饭喂下去，架子猪蹭蹭长膘，连队伙食一天天好起来，每周都能杀一头猪改善伙食。连团部的随军家属都来买肉，战友们士气高涨，师团首长组织各连司务长来观摩，还奖励了饲料粉碎机、毛驴和板车。周育其这个“大老粗”司务长，硬是把后勤工作干得风生水起。 手枪走火，钢笔护命 军营的日子，有荣光，也有惊魂一刻。1970年底，连队和纺织厂联合组织民兵打靶。手枪射击环节，周育其枪枪命中靶心，指导员却成绩平平，怀疑自己的枪有问题，伸手就要拿周育其的枪试。 彼时，周育其正给民兵大队长装填子弹，手枪子弹早已上膛，手指轻轻扣着扳机。指导员一抬手，带动了他的手指——“砰”的一声，子弹呼啸而出，正中指导员左胸上衣口袋里的钢笔。 所有人都吓傻了。指导员愣了愣，缓缓掏出钢笔，笔胆的钢质保护套微微内陷。若是没有这支钢笔，后果不堪设想。指导员抹了把冷汗，沉声说：“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说出去咱今年的‘四好连队’就泡汤了”。那年“四好连队”，侥幸过关。多年后，这段惊魂往事才渐渐传开。 周湖岭 巨款丢失，战马显灵 1976年，周育其调任团后勤处财务股助理员。有一天，他奉命去山西襄汾县工商银行取当月全团的津贴和军务经费，那一天，团部的小车不在家，他只好骑自行车去取，全团的津贴和军务费有十二万余元。在银行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打包装入随身的挎包里，将挎包夹在自行车后座上。当行至郭儿里路段下坡时，为了避让汽车，他纵身跳下车，竟没发现挎包掉在了路边地沟里。 快到驻地时，他才惊觉挎包不见。十二万，那是全团三千多人一个月的生计啊！他调转车头，疯了似的往回赶，冷汗浸透了军装。路过郭儿里路段时，路边沟里的一堆新马粪引起了他的注意——粪堆下，露着一截熟悉的挎包带。 他扑过去，抓起挎包，打开一看，钞票分文未少。狂喜过后，他瞥见不远处站着一匹大黄马，竟是他在军马班喂养过的35号军马！他抱着马脖子，哽咽道：“老伙计，是你护着我啊！”大黄马甩了甩尾巴，仿佛在回应。 这桩奇事，成了军营里流传许久的佳话。 解甲归田，练兵建功 1979年，周育其转业回乡，被分配到宁州区宁州公社任武装部代部长。这个岗位，对他这个后勤出身的干部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同年中越边境越发紧张，越方竟企图与苏联形成南北夹击，好在中央英明决策，速战速决，没给苏联留下借口，要不，苏军铁流南下，那就问题严重了。中越自卫反击战结束后，中央军委强化军事训练，尤其是打坦克训练，提上重要的军训内容，九江军分区把步兵打坦克的试点任务，压到了他的肩上。 周育其犯了难——他懂迫击炮，可步兵打坦克，他一窍不通。但他骨子里的韧劲又上来了，白天和民兵们滚在地里，琢磨着怎么接近坦克、攻击薄弱点；晚上挑灯夜战，回忆部队步兵训练的场景，总结经验。 四十天的摸爬滚打，他竟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打坦克战术。军分区领导来视察，看着民兵们熟练地利用地形接近“坦克”，精准瞄准射击，连连称赞。不久后，九江市公社武装部长以上的步兵打坦克训练现场会在修水召开，宁州公社民兵的现场表演，赢得满堂彩。毛司令点名让周育其坐主席台，吃饭时拉着他的手对县武装部部长说：“这娃子，是块好料，调县里来！” “双百”改造，化石为玉 1983年8月，周育其奉调接管监狱管理工作，在这里他又闯出了一片天。彼时正值“严打”，监狱人关押了不少的犯罪嫌疑人，随着严打斗争的深入，监狱人满为患。为了做好监狱的管理工作，他和同事们琢磨出一套“人性化管理”的法子：让服刑人员分组劳动，包火柴盒、制打火机、种菜养猪；挑选表现好的服刑人员当组长，负责管理；开展扫盲和普法教育，还设立“双百分”评比制度，表现好的可以减刑、回家过年。 周湖岭 1985年4月，周育其奉命担任县拘留拘役所所长，下属两个拘留拘役点，全所有9名干警6名民兵，分管着几十名或上百名服刑人员，在原拘留所管理经验的基础上，创新发展，对服刑人员实行每日一打分，每星期一评比，每月一小结，半年一总结，年终一大评，对连续评为劳动改造的积极分子进行放假和减刑，对有特殊立功表现的进行减刑和假释，由此，充分地调动了服刑人员劳动改造的积极性，服刑人员不再消极怠工，反而主动劳动，不少人在劳动中学会了手艺，重拾了信心。拘留拘役所不仅解决了经费不足的问题，还成了全省劳改场所的标杆。省市领导慕名而来，县委书记暗访后，当即决定让各乡镇干部来参观学习。省司法厅政改处领导调研后，更是将他们的经验向全省推广。 有人问周育其：“你到底有啥魔法，能把这些犯人管得服服帖帖？”他笑着说：“哪有什么魔法，不过是依法办事，把他们当人看。” 配枪丢失，失而复得 1986年，周育其为了解决妻子就业和儿女上学问题，请求调往县城。组织部将他安排到县拘留所任所长，为了工作需要，给他配了一把五四式手枪。手枪是护身符，也是烫手山芋。夏天衣服单薄，挎在身上太显眼，于是他把枪放在手提包里，挂在自行车前把上。 修水网 www.xiushui.Ｎet 拘留所离家里有几里路，穿过县城，那天县城正整修街道，坑坑洼洼的路面颠得厉害。行至修水大桥中段时，他才发现手提包不见了。他魂飞魄散，一路往回找，却不敢声张——包里有枪，若是落入坏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公安局治安大队、刑侦大队全员出动寻找时，林业局打来电话：一位姓陈的交通局干部捡到一个包，老陈将包送到公安局长手里，发现这正是周育其丢失的包，里面有枪等，周育其闻信立即赶到局里，握着陈干部的手，千感万谢。自己的手枪失而复得，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也成了他人生里又一桩奇闻。 抗击顽疾，勇斗病魔 2003年，周育其患上了严重的类风湿性关节炎。双手双脚关节疼痛难忍，屈伸不利，修水的医生说：这是“不死的癌症”。在修水还没有特效的药，只能吃些镇痛片，缓解疼痛。周育其不相信自己就患了绝症，他跑遍了湖南、湖北、北京、山西等地的医院，请有名望的中西医生诊治，喝了无数副汤药，吃了无数片西药，花了不少的钱，可病情却越来越重。最严重时，他连筷子都拿不住，穿衣服都要靠老伴帮忙。疾病折磨得他疼痛难忍，烦躁不安，夜不能昧。 可他没认输。他一边求医问药，一边坚持锻炼，哪怕疼得汗流浃背，也不肯停下。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2015年，他经人介绍找到江西胡泽民医院（分院），胡医生看了他的病历，开了三十副药。没想到，这药竟对症了。连续服药后，他的病情渐渐好转，关节慢慢恢复了活动能力。 桑愉未晚，丹心永存 如今，周育其站在矮岭村的山岗上，望着漫山的映山红，眼里满是沧桑，也满是欣慰。他从一个贫苦的孩子，一个文盲，在部队这所大学校，在部队首长的关怀下，在战友们的帮助下，成长为部队的一名基层干部，一名功臣。转业到地方后，在地方党政的关心下，在同事们帮助支持下，立过功，受过奖，跨过过一道道坎，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得轰轰烈烈。 山风掠过山岗，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赤子的传奇。他常对儿孙们说：“我这一辈子，最感谢的是党和国家。没有党，就没有我的今天。你们要记住，永远跟党走，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周育其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的传奇，还在岁月里，静静流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