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705第 A02版） 九江市融媒体中心 九江市文联 主办 九江市作协 协办  唐僖宗乾符二年（公元875年），漫江士人莫惟初登乙未科进士，成为修水县有史料可考的第一位进士。次年二月六日，长安颁下一道制书，正式任命新晋进士莫惟初出使边地番部，这篇《乾符三年二月六日莫惟初出使番诰》被完整收录于《同治义宁州志》，是现存极为珍贵的晚唐官方文书。唐代官方礼制严格，此文为中书舍人草拟、门下省审核、皇帝御署的制书，是以皇帝名义发布的高级别任命文书，后世俗称“诰”“敕书”。 唐代官方制书以标准四六骈文写成，文辞典雅庄重、典故缜密：“涣汗遥颁，必藉明驼之使；丝纶特沛，尤资仪凤之臣。咨尔莫惟初，望重时英，才优远略，委身以从王事，奔走堪供，衔命而张国旌，干城攸寄。九重诏下，俾德化流于澨陬；万里扬威，庶梯航来自荒服。朕命毋斁，尔往钦哉！”制书盛赞莫惟初才略出众、名望卓著，是可堪重任的社稷之臣，命其赴边远之地，宣播中原德化，维系王朝边疆秩序。 周湖岭 乾符三年的大唐，早已褪去盛唐荣光，深陷内忧外患的困局之中。乾符二年，王仙芝、黄巢起兵反唐，起义烽火席卷中原江南，官军节节败退，州县接连沦陷、流民四散，国库空虚、漕运阻断，朝廷无力筹措军费平定叛乱。边疆危机四起，四川西部与南诏战事反复，北方回纥、党项频频南下侵扰，四方来朝的盛世景象彻底崩塌。那时唐僖宗年仅十四岁，长于深宫、受制于宦官，无力执掌朝政、挽救危局。但为维系中原王朝正统威仪、稳固边疆统治，朝廷仍需派遣使臣宣示皇权、教化边部，莫惟初的出使，正是唐王朝末世维稳的重要政治举措。 厘清此次出使的真实背景，是读懂这篇制书的关键。唐朝语境中，“番”是边疆非汉族族群的泛称，并非特指域外政权。莫惟初的家乡地处湘鄂赣三省交界，与黔中道、岭南道相邻，周边分布着大量归附大唐的羁縻州，是僚人、莫徭等部族的聚居地。据此可推断：莫惟初此行是以宣慰使臣身份，安抚黔中、岭南北部的依附型边地部族，核心使命是传播中原德化、劝导部族归附、稳固边疆治理。因晚唐末年战火不断，地方史料散佚，清代修志时已无法考证具体部族与地点，故而笼统记载为“使番”。朝廷选派莫惟初，正是因其熟知边地山川民俗，而新科进士临时充任使臣，也是唐代士人仕途历练的常见方式。 周湖岭 这份千年制书得以传世，实属历史侥幸。唐代制书正本均藏于中书省、门下省官署，晚唐战乱频发，中央官方档案几乎损毁殆尽。如今这篇唐制，是清代修志者从民间谱牒、旧抄本中悉心辑录留存。 从文书形制来看，此文是研究晚唐制诰制度的范本。全文恪守唐代官方骈文规范，用典精准、礼制严谨；“涣汗”出自《周易》，喻帝王令一出、不可收回；“丝纶”源自《礼记》，代指天子诏命；“明驼使”特指身负重任的朝廷使臣；“仪凤之臣”赞誉臣子德才兼备、可怀柔远人；“梯航”寓意远方部族不畏艰险、归附朝贡。庄重华丽的礼制文辞，与晚唐国力衰微、边疆动荡的现实形成强烈反差，清晰映照出末世王朝的政治特质：无力以武力维系天下秩序，便以制式礼仪、德化修辞维系王朝正统与大国体面。 莫惟初的姓名与事迹，不见于《旧唐书》《新唐书》等唐代官修正史，今人对其生平的了解，全部依托清代《同治义宁州志》。志书仅载其籍贯、字号、进士身份与“奉命使番有制”六字核心内容，无立功、升迁、受赏等后续记载。按照方志书的惯例，若使臣圆满完成使命、建有功绩，必会附记褒奖文字。这份史料的留白并非疏漏，而是真实的历史原貌：连年战火销毁了出使奏章、随行记录与朝廷奏报，后世修志者无从考据细节，唯有如实记录史料，不做主观附会，让这份沉默的制书，留存下最真实的晚唐历史印记。 修水网 www.xiushui.Ｎet 尽管莫惟初出使的结局湮没于岁月长河，但其履职经历，为莫氏家族与地域沉淀了绵延千年的精神力量。作为修水首位进士，他开创了当地崇文重教的风气，为漫江莫氏埋下科举兴盛的种子。受其表率感召，莫氏一族文风蔚然、人才辈出，唐、宋、元期间科甲连绵、名臣辈出，成为赣西北首屈一指的儒宦世家，重学重义、修身报国的家风代代相传。 更珍贵的是，莫惟初“奉旨使番”的经历，成为莫氏家族的精神源头，跨越三百余年时光，在南宋先贤莫将身上得以延续。据《同治义宁州志》与清光绪年间重修的《漫江莫氏宗谱》记载，莫将同为漫江莫氏族人，官至工部尚书，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以徽猷阁待制、假礼部尚书身份出使金国。相较于莫惟初安抚境内羁縻部族的温和使命，莫将出使金国，是与南宋对峙的强势域外政权，任务凶险、使命艰巨。身处险境的莫将始终坚守气节，据理力争、不卑不亢，最终圆满完成使命，传承了先祖忠义报国的风骨。 一唐一宋，相隔三百余年，两场出使、一脉初心。虽然历代史料断层，二人直系世系难以完整考证，但州志明确记载莫将“其先漫江人”，结合族谱记载，可印证这份精神谱系的真实延续。从晚唐莫惟初安抚边部、宣播德化，到南宋莫将出使金国、守节不辱，莫氏族人始终以家国为念、以气节立身，让“修身报国”的家族内核，历经千载而不变。 周湖岭 千年光阴流转，修水青山依旧、江水不息。莫惟初出使的边陲荒服，早已融入华夏沃土，唐王朝的盛世荣光与末世困顿早已消散，但一纸唐制留存的赤诚气节、家国初心，从未褪色。如今漫江莫氏后裔世代聚居，先祖奉旨使番的故事仍在乡间流传，莫惟初也被当地列为地方先贤，成为地域文化与家风传承的重要载体。 一纸千年文书，串联起王朝兴衰、地域文脉与家族故事。莫惟初的身影早已湮没于岁月尘埃，但他践行的持节之忠、修身之义，跨越千年时空，依旧熠熠生辉。诚如诗文所颂：“一纸唐文记昔年，惟初出使入荒烟。休言国运逢佳景，赤胆冰心万里天。”一纸唐制，是历史的见证，更是永不落幕的家国传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