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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异乡的街头,一只烤番薯的香气,总能勾起心底最柔软的乡愁。但在香甜的表皮之下,这株植物的身世却惊心动魄。 明朝万历十年,陈益冒死将番薯从安南引入中国,这不仅是一次植物的历险,更是一场关乎民生的巨大救赎。在此之前,江西大地屡遭战乱与饥馑侵袭,人口锐减,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 番薯的到来,如一束微光,照亮了无数濒临绝境的生命。在我的家乡修水,它早已不止是充饥的粗粮,更是刻在岁月里的独特印记。生产队里火把映照的薯田,深夜炭灰中烫嘴的香甜,还有那篇曾被当作范文的《一只红薯》,皆是我心底难以磨灭的回忆。 今天,就让我们循着缕缕薯香,回溯这段从生死历险到烟火人间的过往。看一看一枚番薯,如何默默滋养中华民族数百年的血脉。 在多数人的印象里,番薯向来与香甜相伴。街头烤炉里滋滋流着糖汁的烤番薯,暖意裹挟着甜香,格外诱人。可当回望它跨国引种的艰险历程、饥荒岁月里的救命之功,以及生活富足后渐渐被淡忘的过往,心中便百感交集,总想为这质朴的作物,讲讲它藏在烟火气息里的厚重故事。 近日品读散文家詹谷丰的历史文化散文集《一座城池的一百张面孔》,其中《番薯的历险》一文,让我详尽了解到番薯落户中国的传奇经历。 周湖岭 明代万历年间,东莞人陈益随友人商船远赴安南,机缘之下与番薯结缘。彼时番薯传入安南时间不长,实属珍稀作物,当地酋长常以它招待贵客。品尝过番薯的甘美,又得知它易栽种、产量高,陈益心生一念:若是能将此物带回故土,定能解救万千饱受饥饿的百姓。 纵观人类发展历程,战乱与饥荒,始终是阻碍生存繁衍的两大难题。太平天国时期,江西沦为主要战场,省内人口从两千多万骤减至千万,半数百姓不幸罹难。而饥饿的阴霾,更是笼罩了整个封建时代。各类史志中,“米价腾贵,饥殍载道”“乞丐弥路”的记载比比皆是,易子而食的惨状更是令人不忍卒读。历史上多数农民起义,根源皆在于饥寒交迫,走投无路的百姓所求不过一口饱饭。陈益的想法,早已超越个人私利,化作一份济世安民的赤诚心愿。 为实现心中所愿,陈益刻意留在安南,借着下地劳作的机会,慢慢摸清番薯的生长习性、栽种技巧与储存方式。一年之后,他将薯种悄悄藏入铜鼓之内,顶着安南朝廷明令禁止番薯出境的杀头禁令,在追兵的连夜追赶下冒险乘船归国。因它产自番邦,便得名“番薯”。这一年是万历十年,即公元1582年,自此番薯正式扎根华夏,至今已有四百四十余年。 历尽艰险回到家乡,陈益却再度身陷困境。他早年因仗义执言得罪乡邻,对方得知他私自出海归来,便以违反海禁条例为由将他告发,陈益因此被捕入狱。所幸兄长陈履多方奔走营救,半年后他才得以重获自由。而此时,他栽种在庭院花圃中的番薯早已藤蔓繁茂、薯块饱满,这株跨越山海而来的作物,终究在中华大地上稳稳扎下了根。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值得一提的是,引种番薯并非陈益一人之功。福建的陈振龙、广东电白的林怀兰,也先后通过不同途径将番薯引进国内,有人携带薯块,有人截取薯藤,众人殊途同归,一同拉开了番薯救荒的序幕。据史料考证,陈益是国内最早引种番薯的人,他的家乡东莞虎门镇北栅村,也成为番薯在中国的第一处落脚地。 番薯的到来,彻底改变了国人的生存状态。它不仅丰富了百姓的饮食结构,更将无数人从死亡边缘拉回,化解了多起因饥荒引发的动荡。陈益、陈振龙、林怀兰等人功德无量,可这些救民于水火的先辈,却没能在正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记载,他们的事迹只在乡野民间代代相传。 随着不断推广种植,番薯在全国各地落地生根,也衍生出红薯、朱薯、地瓜、土瓜等诸多别称。依托不同地域的水土条件,又培育出红薯、白薯、紫薯等品类。近代以来,经过人工优选改良,番薯的用途愈发细分:有主打高淀粉的胜利红、徐薯,专供养殖饲料的南薯88,适合鲜食的烟薯25、六鳌蜜薯,还有以食用茎叶为主的福薯78。这株生命力顽强的作物,以极强的适应能力,满足着人们各式各样的需求。 番薯的坚韧有口皆碑。哪怕是贫瘠干旱的土地,它也能顽强生长;倘若稍加耕作、补足水肥,便能迎来丰厚收成,一蔸番薯结出十余枚、重达数十斤并不稀奇。它的栽种方式也十分简便。记得生产队时期,每逢雨后,村民们割下薯藤,截成五寸左右的藤段,插入整理好的田地,撒上一把火土灰,栽种便就此完成。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我至今清晰记得1977年在月塘驻村劳作的场景。为赶在土地干爽前栽完所有薯秧,全队男女老少一齐上阵依旧忙碌不休。我回家告知母亲后,她立刻邀约邻里前来搭手。夜幕降临,众人举着火把继续劳作,直至深夜十点,才将全部薯秧栽种完毕。前些年重回故地,年近七旬的老队长谈起这件往事,依旧记忆犹新。 番薯藤生长速度极快,短短一个月便能爬满整块田地。藤蔓上长出的白色气根会深入泥土争夺养分,导致地下薯块瘦小减产,因此“翻藤”成为田间必不可少的工序。劳作时,人们将藤蔓轻轻提起,扯断气根,翻转摆放,让叶片背面接受光照。数日之后,整片薯地又会重归满目翠绿、生机盎然。 霜降过后,便到了番薯收获的时节。村民先把藤蔓割下,捆扎成束悬挂在树上风干,留作家畜饲料;再手持四齿钉耙,一耙一耙翻开泥土,探寻埋在地下的收成。挖番薯的过程,如同如今拆盲盒,满是期待。精心照料的田地,总能结出个头饱满的薯块,回馈农人数月的辛劳。 收获的番薯先要洗净泥土,用薯刨擦成薯丝,反复淘洗去除淀粉,再平铺在专用棚架上晾晒。干透的薯丝装入粮仓,是饥荒年代实打实的救命粮。淘洗薯丝的浑水静置沉淀,撇去表层清水,将底部淀粉暴晒、碾磨,就能得到雪白的薯粉。薯粉用途广泛,可制作粉条、勾芡调味,也能烹制薯粉果、特色䬰子,搭配香芋泥制成的大䬰子,更是我们修水待客的地道珍品。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新鲜番薯的吃法,更是藏着浓浓的乡土温情。与大米同煮的薯饭,香甜软糯,是寻常人家的日常美味;炸至金黄酥脆的番薯油货,是孩童心心念念的零食;而最具野趣的,当属煨番薯。挑选一枚品相匀称的番薯洗净,埋入灶台或是火炉的炭火灰中,片刻之后,清甜的香气便会弥漫全屋。扒开炭灰,烫手的番薯外皮金黄,捧在手里来回颠抖降温,咬上一口,软糯香甜直入心底,这份满足丝毫不亚于山珍海味。 如今传统炭灰煨薯渐渐少见,人们用纸巾包裹番薯放入微波炉加热,风味依旧不减。寒冬街头的烤番薯,更是冬日里的暖心慰藉,金黄糖汁顺着表皮缓缓流淌,一口下肚,热气从舌尖暖遍全身。 我的家乡白岭镇,当地主流番薯品种为胜利红与白薯,而最受孩子们喜爱的,是一种红皮白心的本地红薯。它的外皮红如新春春联,内里薯肉白似冰雪,汁水充盈,清甜爽口,甜而不腻。我们单凭叶片模样就能认出它,路过薯地时,总忍不住挖上一枚,擦去泥土大口啃食,脆甜可口。 后来我四处寻访,走遍各大超市,却再也没能寻到它的踪迹。倘若有一天能够重逢,我定然多买一些,细细品尝。 说起番薯,一段五十年前的往事涌上心头。1975年,我在全丰公社中学就读,学校布置了“捡茶子脚”的勤工俭学任务,也就是捡拾遗落在油茶树上的茶果用以榨油。忙碌一下午,拾得数十斤茶果,下山时早已饥肠辘辘,双腿发软。途经一片本地红薯地,开裂的泥土下露出红艳的薯皮,硕大的薯块藏在藤蔓之间。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我坐在田边反复挣扎,终究还是按捺住饥饿,默默转身离开。后来我以这件事为题写下作文《一只红薯》,因为情感真挚、文笔流畅,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还被其他班级的老师辗转传阅,也让我小小风光了一回。 相较于新鲜番薯的清甜,口感粗糙的薯丝,却是饥荒岁月里百姓的救命依靠。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乡百姓一日三餐基本以薯丝为主粮,家境稍好的人家,才能掺上少许大米,不少家庭更是顿顿纯吃薯丝。只有家中来客,主妇才会取出珍藏的大米,煮上一碗纯正米饭待客。即便如此,薯丝也无法无限量食用。 很多人家储存的薯丝,每年只能吃到五六月份,距离新稻谷成熟还有一月有余。每到这时,村里的壮年男子便挑着箩筐走进深山,向邻里赊借薯丝度日,等到七月稻谷丰收,再以粮食偿还,彼时通常一百斤薯丝,需要归还一百二十斤稻谷。物资匮乏的年代,人们又变回了以物易物的生活状态。 薯丝也是当时寄宿学生的主要口粮。每周日傍晚返校,学生们大多背着一袋薯丝,少数家境宽裕的,才会带上少量大米。一位老友曾和我说起求学趣事:初一刚入学时,他把碗里塞满薯丝,蒸熟之后却缩成小小半碗。后来学着其他同学的样子,铺一层薯丝就用力擂实,反复几次,蒸熟后才能凑上大半碗。食堂蒸笼前人来人往,拥挤之下难免磕碰,一旦饭碗打翻,松散无粘性的薯丝便散落一地,再也无法捡拾。看着满地被踩踏的薯丝,只能暗自难过,饿着肚子熬到下一餐。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在那个年代,城镇户口是乡里人无比羡慕的身份。城镇居民按照年龄定量供应大米,重体力劳动者每月能领到四五十斤口粮。可当时食物油水不足,人们饭量偏大,定量大米依旧不够吃,粮站便会搭配薯丝作为辅粮填补缺口。我至今记得,1977年参加路线教育工作时,一餐吃下一斤七两米饭;1979年就读师范学校,一顿早餐能吃掉六个二两重的馒头,再配上一大碗稀饭。这般食量,正是艰苦岁月里饥饿留下的深刻印记。 时至今日,街头的烤番薯依旧香气扑鼻,可当年火把栽薯、靠薯丝果腹的艰难岁月,已然渐行渐远。这株朴实的作物,恰似这片土地上勤恳坚韧的百姓,默默无言,却能扛过风雨磨难。 它留给后人的,不只是舌尖的甘甜,更是一种生活的力量:纵使身处逆境,也要扎根沃土,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烟火长存,薯香悠悠,这便是番薯赠予岁月最温柔的勋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