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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0年,父亲从省城调回家乡时,已是无家可居。这个家,是住房的代名词。好在那时总有好心人,无偿借给住房。只是,都不能住长久,或三个月,或五个月。到期,也不会明言催你搬家,打个哑谜,母亲就能领会到。 母亲有一句名言:响鼓莫被重捶敲。 而时光又流走得异常的快,三五个月,都是转眼间的事。操心搬家的人不是父亲,父亲也赖着有言在先。他对房东说,到时不能应急,可要推迟几天哩。房东只是一笑,至于内心怎么想,父亲不去猜。 父亲很快从县城的机关单位调出,先是调到白岭区工委,后又从白岭区工委调古市人民公社,两年换了三个工作单位。这期间,搬家搬了多少回,我不知道。只是听母亲唠叨:今天愁搬家,明天愁搬家,这个愁,何时到头。 一九六二年,母亲因为子女多,无法继续工作,向单位交了辞呈。这年,家住古岭街,虽说住房不花钱,但买米买柴买菜,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维持不了生活。 父亲的同事老家空置了两间老屋,可以住两年,只是远在牛岭大山,边远荒凉,山高路陡。父亲问母亲是否同意,母亲把辫子一甩,抛出一句话,不用磨蹭,搬过去就是。 大山人少地疏,没了世面。好在了石头上的土,可随便种菜,竹笕把山泉水接进厨房,能妥妥地吃上一口自来水。上山岭砍杂木当柴火,只要你肯费力气。山涧水边的野草,可用于喂猪做饲料。活自己,自己活,即安然,又自在。母亲富贵人家出身,向来十指不沾扬尘水,居大山而吃尽劳苦,没半句怨言。 周湖岭 与三五个月比,两年不算短,却也说不上漫长。春去秋来两个轮回,就到了约定搬出的日子。母亲愁了,她的愁绪弥漫了朝暮,敞坏了肚肠。 父亲终于寻到他的表哥(我的表伯)家有两间屋子空着,说尽可怜,动了表伯的恻隐之心。表伯只有一个女儿,女儿还小,可以暂时借住。表伯是忠厚老实的人,他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亲戚住,也能相互照应。 表伯家所在地叫桐树搬,在牛岭山下。这里的人厚道不用说,不把我们当外人看。这时我也九岁了,上学之余,在家能干家务,出去能砍柴种地,跟哥哥去古岭街卖柴火,能挑三十多斤。卖一担柴可以买回一斤食盐。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两年,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父亲先是关了些日子,游行批斗过后,就回来了。这对于父亲倒是令人开心的事。平时工作忙,每月只能回家两次,这时天天在家,工资也没少一分。父亲从来不会对现实不满,人家贫下中农都在当社员,他一个地主子弟还当国家干部。说到被批斗,他也乐呵呵。他的罪名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他的上辈老地主没人见过,批斗的只是一个概念,很难激发阶级仇与民族恨。所以,那种皮带打脚尖踢的苦头他没尝过。即便是被关时,手头也有一本毛主席语录,先是读,后是背,跟孩子上学差不多。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父亲回来后,接受贫下中农管理安排。大队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让他写节目、编快板词,他能写能编。上边要求所有村子墙壁上都书写标语口号,安排他写,他乐意。 父亲活得开心,母亲却又愁了。表伯要跟我们划清界线,贫下中农的房子不能给地主阶级住。 借鉴外地经验,让地主阶级住牛栏,是阶级斗争的创新精神。贫下中农越来越看不惯我父亲,这个地主崽子活得比贫下中农滋润。得找间牛栏让其住进去,以平心恨。但父亲有很好的人缘,贫下中农恨的,是他头上帽子,并非本人。 恰好当地有个破寺庙,叫罗汉寺。新中国成立,贫农协会高举破旧立新大旗,灭了寺里的菩萨,断了香火,更是断了寺里的住持,亮珠和尚活下去的念想。在一个天寒地冻的夜晚,老和尚在绝望中上吊了。 此后,人们把寺里的房子用于关牛。牛们对神灵十分不敬,它的屎尿,使得摇摇欲坠的破寺终日臭气掀天。 人们不时看见一个白影在寺庙上空出现,那是老和尚不安的魂魄。 十六年过去,寺庙日渐衰破,老和尚的灵魂安息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母亲得知可以长住罗汉寺,几个晚上都处于兴奋中。她的愁绪,终于放下。 屋子里牛粪堆了有三尺厚,这有些夸张吧。没用尺子去量,说是三尺也无妨。把牛粪清出去,我与哥哥清了三天,热心肠的贫下中农都来帮忙。七八个人手,又清了两天。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在人情与道义面前,人们不谈阶级立场。生产大队干部居还把我父亲视为人才,出于惜才之心,破例批准上山砍三十根杉树,为修缮房子用。 修缮房子,贫下中农又来帮助。地面铺沙土,墙面抹淘泥,把牛粪味盖住了。父亲又去公社办公室要些报纸,当报纸贴满一墙,屋子就焕然一新了。 从表伯家搬进罗汉寺这天,雨后放晴。前来帮忙的全是贫下中农,表伯没来帮忙,他有些内疚。搬家的队伍走在大道上,沿途相遇有认识我父母的,关切问候之余,不免发出叹息声。 “唉!也好。能有个居住的地方。” 也好这个词,是对人最妥当的安慰。堂兄家生了个女儿,前来道贺的人说,也好啊!堂兄便也含笑回应:也好。只是后边没有一个啊。 对于我母亲来说,不是也好,而是真好。她说,真好。 半年之后,父亲恢复了工作,这让母亲感到意外。她对父亲说,把对联撕了下来吧。入住时,父亲一时高兴,写副对联贴到大门两边,是毛主席诗词里的两句: 虎踞龙盘今胜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母亲以为,居安自安,何必张扬。 自入住罗汉寺,家境日渐转好,是以安居为前提。十多年后,每当母亲言及此事,都会把幸与不幸来辨证认识。谁言岁月不堪回首,须知人生所幸,皆岁月赐与,只在你如何视之,思之。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作者简介:冷建三,年逾七旬,读书为乐,深居简出,闲适自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