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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回忆不是历史,但却是历史的素材。 桐树塅又叫松树塅,是修水县古市镇古市河边、牛岭山下藏着的一个小山村,如今已并入上东山村。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中间卧着一方不大不小的平塅,山上四季常青,葱茏的绿意漫山遍野;塅中一条小河常年清流潺潺,水声哗哗,裹挟着山野的灵气穿村而过。这般藏在山水间的景致,虽无桃源之名,却有桃源之实。我曾踏入这片世外桃源,岁月流转,那些细碎的片段非但没有褪色,反而在记忆里愈发清晰深刻。 ![]()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 路线教育工作分期推进,每半年为一期。每期会选定几个公社,组建几个工作队,队长多由县直单位局长或其他公社书记担任,队员则从单位干部、企业职工中抽调,还吸纳了部分优秀社会青年。每期“路教”启动前,全体队员都会集中到县委党校培训一周。所谓“路线斗争教育”,又称“基本路线教育”,简称“路教”,是“文革”后拨乱反正初期,江西农村普遍开展的政治整训,核心是清算“四人帮”影响、整顿基层组织、巩固集体经济,其间仍残留着“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惯性,后来随着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这一运动才逐步终结。 图片 进驻埚头屋时,我已是参加过三期路教工作的老队员,各项工作都能循着队部部署有条不紊地推进。乡亲们也格外配合,队里的各项任务都完成得十分出色,我因此多次得到大队小组和队部的表扬。 县路教工作领导小组要求所有队员与群众“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那时离分田到户还有几年,物资匮乏,乡亲们大多处于缺粮少食、半饥不饱的状态。队员们通常吃派饭,由队长安排,轮流到群众家里用餐,一吃便是一整天。埚头屋的乡亲们待我格外热忱,为了让我吃得好一些,总会从每次分配的回供粮里,特意留出一两斤大米;鸡蛋也会悄悄攒着,等我来时用上;有几户家境稍宽裕些的,甚至会拿出珍藏许久的腊肉招待我。如今看来,大米、鸡蛋、腊肉不过是寻常吃食,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却是最金贵的心意。时至今日,想起这些往事,心底仍会涌起阵阵暖意,漫过岁月的沟壑。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 刚过春节,春天还在远方徘徊,犁耙水响、下种育秧的春耕大忙时节尚早,队长只安排了刨田坎、取塘泥这类相对轻松的农活。我跟着乡亲们一同劳作,趁着劳动的间隙,逐个与他们闲聊,在家长里短的闲谈中熟悉彼此,拉近心与心的距离。 队长把我安排住进村里家境稍好的赤脚医生家,医生也姓傅,约莫三十岁年纪,性格开朗,待人热忱。傅医生一家皆是淳朴善良、勤劳克己之人:父亲与妻子在队里忙活农活,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将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走进院子便让人觉出赏心悦目与温柔自在;傅医生平日里出诊看病,农忙时也会下地帮忙,孩子则在村小读书。相处日久,傅父傅母待我如亲儿子,傅医生与嫂子视我如亲兄弟,我也亲切地唤傅医生为“傅哥”,一家人其乐融融,我在异乡竟寻到了家的归属感,自在得如鱼得水。 ![]() 早稻育秧时,天气依旧寒冷,我执意下田,和乡亲们一同做泥浆落谷、青苔覆盖的农活,忙了整整一天。泥浆落谷,便是将发了芽的稻种均匀撒在秧厢上,再用芒花扫帚轻轻拍打,让稻种尽数嵌入泥浆,便于生根;青苔覆盖,则是把铡碎的青苔铺在秧厢上,为稻种保温。不想三天后,我的后颈窝长了个疖毒,起初并未在意,后来却愈发严重,红肿热痛日渐加剧。傅哥一见,惊声喊道:“这是疔疮!”他当即给我打针上药,随后快步走出家门,沿着小路往山垄深处走去。约莫半个时辰,傅哥回来了,手中攥着一个包浆锃亮、光滑温润的黄色竹筒,从里面倒出一撮带着汁液的绿色草药糊,小心翼翼地贴在我的疔疮上,再用油布纸和布巾仔细包扎固定好。草药刚贴上,一阵沁凉便从颈窝蔓延开来,红肿热痛瞬间消散了大半。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 没过几天,疔疮便彻底痊愈了。傅哥事后心有余悸地对我说:“一般的疔疮倒无大碍,可你这疔疮长在后颈窝的大穴位上,要是烂穿了血管,性命都难保!”我听罢惊得吐出了舌头,许久都缩不回去,暗自庆幸自己命不该绝,更感念傅哥的救命之恩。 不久后,天气渐渐转暖,牛岭山上冒出一层娇嫩的鹅黄,早开的山花与菜花竞相绽放,引得蜜蜂嗡嗡飞舞,大地正酝酿着一场生机勃勃的春暖花开。傅哥邀我去画坪走走,我从未去过那里,正想借机游览山景,便欣然应允。 早饭后,我们踏上屋后的山路。这条山路像一条黄色的绸带,在山间溪畔蜿蜒缠绕,不断向更高更远的山林延伸——这原是古市通往画坪、杨津等地的古驿道。古时的驿路,每隔五六里或十余里便有一座供人歇脚的亭子,如今亭子虽已不复存在,“关坳亭子”“望梅亭子”之类的地名却流传了下来。一路上,傅哥不时指指点点,给我讲着沿途的景致与掌故轶闻,我们走走停停、说说看看,时光在闲谈与游览中悄然流逝,那些藏在古道里的故事,我也渐渐知道了个子丑寅卯。 临近中午,傅哥带着我到一户他曾出诊过的人家歇脚。刚坐下没多久,女主人便端来一碗上不见水、下不见底的黄豆芝麻花生相料茶,男主人则陪着我们喝茶抽烟、闲谈家常。约莫一个时辰后,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山珍野味搭配腊鱼腊肉,丰盛异常。主人家热情地招呼我们入座,举杯劝饮,饭香酒香交织,暖意融融。 周湖岭 酒足饭饱后,我们启程返程,特意绕道画坪乡。沿途风景既有几分似曾相识,又有不少独特景致让人印象深刻。直到暮霭四合、家家户户点亮灯火时,我们才回到埚头屋。 没过多久,我向队部领导请辞,离开桐树塅的埚头屋,前往渣津公社的小斗岭共大学习。次年,也就是1979年9月,借着高考制度改革的东风,我考入了修水师范,开启了人生新的篇章。 我在桐树塅的时光并不算长,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却深深镌刻在记忆里。和古市的朋友交流,会情不自禁地聊到桐树塅;有时午夜梦回,会鬼使神差地回到埚头屋那个小山村。这段镶嵌在1978年时光里的桐树塅岁月,早已超越了“路教”运动本身的时代印记,成为一段温润的生命馈赠。在那个新旧交替、物质匮乏的特殊年代,政治运动的惯性尚未完全消散,但山野间的人性光辉从未黯淡——埚头屋乡亲省出的半碗大米、傅哥山垄间寻来的草药、古道旁人家端出的满碗相料茶,皆是最质朴的善意,穿越了时代的尘埃,成为抚慰人心的温暖力量。桐树塅的时光,让我明白,历史或许由宏大的事件书写,但支撑起岁月温情的,永远是普通人之间的真诚与善良。那些藏在回忆里的山水、人事,不仅是个人生命的注脚,更是时代变迁中最鲜活的底色,提醒着我们在岁月流转中,永远珍藏这份跨越时空的淳朴与热忱。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2026年1月3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