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诗话（5）：诗扇渡江

　　《冷斋夜话》云：王荣老尝官于观州，罢官，渡观江，七日风作，不得济。父老曰：“公舟中必有奇异，此江神极灵，当献之，得济。” 荣老顾无有，止有玉麈尾以献之，风如故；又以端石研献之，风愈作；又以宣包虎帐献之，皆不验。夜卧念曰：“有鲁直草书扇头，子题韦应物诗曰：‘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即取视，惝恍之际，曰：“我犹不识，鬼宁识之乎？” 持以献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两镜对展，南风徐来，帆一饷而济。予谓：观江神必元祐迁客之鬼，不然，何嗜之深耶。

　　《冷斋夜话》，北宋僧人惠洪（觉范）所撰诗话，共十卷。惠洪与苏轼、黄庭坚等元祐文人交游密切。
　　《冷斋夜话》记载：王荣老曾经在观州任职，卸任之后想要渡过观江，连续七天狂风不止，无法渡江。当地父老告诉他：“您船上一定藏有珍奇宝物，这条江的江神十分灵验，献上宝物祭祀，才可以渡江。” 王荣老想来没有别的珍宝，先拿玉柄麈尾献祭，风浪依旧不息；又拿出端砚献祭，风势反而更大；再献上宣州所制绘虎纹帐幕，全都没有效果。夜里卧床，忽然想起自己有一柄扇子，扇面是黄庭坚草书，书写韦应物的诗： 　　他取扇观看，恍惚之间自语：“我自己尚且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意蕴，鬼神又怎能读懂呢？” 即便如此，他还是拿这把扇子献祭江神。香火尚未燃尽，风静浪平，天光与江水相映，如同两面明镜相对；南风缓缓吹来，船扬帆片刻就顺利渡江。惠洪说：想来这观江的江神，一定是元祐年间遭贬文人的魂魄；如果不是这样，为何对黄庭坚的笔墨诗意喜爱到这般地步？
　　王荣老：北宋人，传世记载极少，仅见于《冷斋夜话》本条，无其他可靠史料，大概率是惠洪设置的叙事人物。
　　韦应物（约 737— 约 792）：中唐著名诗人，曾出任滁州刺史、江州刺史等职。诗风闲淡清雅，多山水田园、寄兴幽远之作，不重雕琢，《滁州西涧》是其经典名篇。韦应物不属于江西诗派，此文是黄庭坚以草书书写他的这首旧作。
　　本文是惠洪构设的诗话寓言，并非实录的志怪故事。文中形成鲜明对照：世俗眼中珍贵的麈尾、名砚、锦帐，江神不取；唯独珍重黄庭坚书写韦应物诗歌的扇面。意在说明：诗文书法承载的精神价值，远高于世俗珍宝。
　　故事融合三层审美对象：韦应物冲淡闲远的诗歌、黄庭坚草书的书法风神、宋代文人所看重的精神品格。惠洪身历元祐党禁，黄庭坚属于遭到贬斥的元祐文人；“江神必元祐迁客之鬼”是全文文眼，寄托着一层感慨：同遭贬谪的文人精神相通，故而独爱元祐文人的翰墨。惠洪与黄庭坚交善，这个故事本身带有传奇化推崇山谷笔墨的倾向。

　　引录本作“为怜幽草涧边行，上有黄鹂绕树鸣”，是胡仔转录时所见版本异文；韦应物原诗《滁州西涧》通行本：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玉麈尾：玉柄拂尘；
　　端石研：端砚；
　　宣包虎帐：宣州出产、绘虎纹的帐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