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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简介: 大枪,本名杨大枪,江西修水人,毕业于南昌大学。中国当代诗人,四川师范大学诗歌研究中心研究员,昭通学院文学研究院研究员,《诗林》杂志特邀栏目主持人,《特区文学·诗》责任编辑。作品散见《作家》《诗刊》《星星》等多种期刊,入选系列重要年度选本。获第四届“海子诗歌奖”提名奖、首届杨万里诗歌奖一等奖、《现代青年》杂志年度十佳诗人奖、第五届中国当代诗歌创作奖、2018年度十佳华语诗人奖、第三届中国年度新诗杰出诗人奖、第二届胶东文学诗歌奖等奖项。著有诗集《路脸》《得物》等。 大枪的诗 蒋胜之死 告诉你,蒋胜,上帝从来没有赋予你过人之处 出生,成长,娶妻生子,一切都那么不动声色 就像提前拟好的剧目,完整得让人心痛,直到今天 你死得有些提前,女人脸上的霜猝不及防地晕开 一群水墨画在剧目里成群结队地行走,大幕升起 百鸟调试好背景音乐,死道不孤,经幡猎猎 你删掉舌头上入世多年的台词,开始涉足新途 一切源于宿命,哀乐声在老屋颓旧的床上分娩 这最后一声啼哭,沿着爬满墙根的童年溜了出去 周湖岭 并在每一个脚印内续上尿液,以此来标注过往 最后又回到床上来,这就是人生,一个圆 符合当下通俗写作规律,滥情,拖沓,饶舌 千剧一剧,你也得循章办事,活着的人里 谁都无法提供规避死亡的经验,人人都是胆怯的新生 你曾经放荡地把邓丽君摁在八十年代的墙上 仿佛魔怔于舌头的功能,你把每一句歌词抻长 下一个音符总是在上一个音符余音消失之后响起 你梦中抢过绣球,赤手猎虎,马踏京城 你把梦做得风生水起,可惜尘世网幛深厚 母逝妻离,弱子缠疴,黑暗在污渍的窗棂上散养狼蛛 打劫穿窗而过的月亮与五谷之香,这都是人世的劫数 众梦从月光树上齐齐跌落,世界止于你的鼻息 神说,天空有多么灰,你的日子就有多么灰 其实,一个时期你曾经君临天下,你的青春 让所有的庄稼开始怀孕,它们产下稗子 在南方,苹果树开满纸花,花瓣入土即遁 布谷鸟收起翅膀,在春天就已经鸣金收兵 日子由此老去,你开始忘情于盲人卦师的江湖 你把爻象反复拆解,像拆解儿时的翻绳游戏 整个过程尤为诡异,绳结们环环相扣 直取手指的咽喉,除了承受,你无法从中全身而退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游戏令人失望,黄土堵塞了所有咽喉的出口 蒋胜,你对旧秩序是抱有十分的留恋和敬意的 俚语,长发,失眠的夜灯,扬手飞出的水漂 都会唤醒你合上的双眼和身枷棺椁的灵魂 你把自己种植在8月的土壤里,那些破土而出的 山歌,小河,砍去头颅的稻茬,寡妇的花园 都是你的国语,项饰,战利品和规划幸福的版图 你渴望像一个土司一样封建且流氓地占领它们 每天在旺盛的土地上统领朝昏,放牧影子 对影子而言,热爱她是万物的恩幸,你也不例外 你从来没有今天这么恐惧,你想永久捉住她的脚踝 让她在你的桃花潭游泳,你狂执地想把她捉住 你从小喜欢下潭捉鱼,一个影子就是一条鱼 鱼的鳞片上贴有桃花,暧昧如旧时候的戏折子 生旦净丑,西皮二黄,每一场都是爱恨情仇 你从中能触摸到鱼鳞和桃花的质感,滑如青瓷 但就是无法捉住其一,潭里的黑暗涉世很深 鱼在黑暗里没有光,鱼鳞和桃花也没有光 它们的质感被黑暗吃掉了,这不是你的过错 在尘世,万物都是被黑暗分解和消化掉的 顿悟这一点真是不易,它减轻了你的不平和自卑 虽说布衣不同帝王,南方之橘不同北方之枳 周湖岭 但人终究是要作古的,你把作古写在石碑之上 从此挂出代表人世的印绶,不坐尘船,不问津渡 你开始领略到一个新视界的迷人与富足 比如一只蜻蜓落在水边的芦苇上,变成两只 它们勾尾相视,月亮带着诗集寻找朦胧与爱情 在众灯熄灭之后,从一个窗棂飞行到另一个窗棂 这些都是小隐者的生活,夜莺歌唱,万物喘息 地上地下,万象所及,到处都是旁观者的风景 你从此专注于荒林山野,把空间和欲望留给人世 人世虽然文风鼎盛,却没有一行文字留给你 甚至小镇的爆竹,也只是为你作礼节性的颂辞 这就是人世对你的定性,人情轻薄,重不过纸 好在亲友们总是终审的负责者,他们按照风俗发送你 并且体面地装裱你的灵魂,让你在镜框里作最后的陈述 家人会定期洒扫你的新居,朋友会偶尔造访你的老屋 而你坐在镜框里幸福,笑不出框,这种情形会持续很久 直到你跻身世祖之列,这足以告慰你忧郁而年轻的死亡 蒋胜,据说那里是上帝执政的国度,你应该适应新的属性 你素未经历过的正在发生,素未看到过的都是新鲜的 你应该学会藏起惊讶的眼神,那里没有疼痛和杀戮 没有雾霾和欺骗,百兽们头戴佛光,众花盛开于野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熏风得意,万物朝阳,冬天里的每一块草地都是春天的 在那里,连乌鸦的喉咙都不设禁区,到处是感官的盛宴 你还将自动位列于星星的朝班,这个潜伏多年的夙愿 终于在彩云之上开花结果,从此,在若干个黑暗之夜 你虔诚而友好地看着我们,看着人世,无端发笑 附《蒋胜之死》诗评: 正如大枪简介中“籍贯九江,长居北京和青岛”所突出的这三个地址,他的诗歌中,也存在着一种标记性的地址特征。作为一位以个人努力,已获得了从容人生空间的“70后”,其中的不同地址,无不寄寓了他脚步回旋中对应的心理密码。但通往家乡的地址,则是其诗歌的源头。是他对剧烈变化时代的纷纭事象,进行价值判断的立足点和尺度。而从未中断的乡村经验,又在对他传统与民间文化记忆的持续唤醒中,构成了一种核心资源,包括他诗歌中独特的物象系统和修辞方式。也使他的现代诗歌书写,处在被这一资源的不断激活状态。 “你把爻象反复拆解,像拆解儿时的翻绳游戏/……绳结们环环相扣/直取手指的咽喉,/除了承受,你无法从中全身而退”,大枪在《蒋胜之死》中对故乡亡友的这一描述,体现了一种深刻的人生理解和罕见的个人修辞方式。但回环在不同人生地址中的他自己,却从容不迫地拆解着这一人生的“翻绳游戏”。——第四届海子诗歌奖提名奖获得者大枪授奖词(著名诗歌评论家燎原教授执笔)。 周湖岭 诗如其人,人如其名,诗人大枪的《蒋胜之死》不仅在诗歌表现艺术上爆发出久蓄的精神强力和先锋勇气,而且将批判性的锋刃藏于平朴节制的悲悯气韵中,他立足当下,目光如电,以解剖和俯瞰之姿,体现关怀和隐痛,并将人性与神性体察纳入其中,在平面化和软语肆虐的长诗生态里显示出个性化十足的一声爆响。鉴于此,特将第三届《山东诗人》长诗奖授予大枪先生。——第三届《山东诗人》长诗奖 大枪授奖词 (著名诗人马启代执笔) 。 大枪在诗中写道,“人世虽然文风鼎盛,却没有一行文字留给你”,那是蒋胜生前。现在,大枪用一首诗给了蒋胜,连题目也给了蒋胜。这是大枪的仁慈(泰戈尔说,“让生者有不朽的爱,让死者有不朽的名”)。但如果我们能在死者未死之前就把想说的话告诉他/她、把想写的诗写给他/她,该有多好。蒋胜是怎么死的我们并不知道,大枪也没告诉我们,其实大枪想告诉我们的,是每一个平凡生命所该获得的人世的怀念。这是生者在向死者说心里话,在安抚死者,“你还将自动位列星星的朝班”。确实蒋胜是一个平凡的人,如果有什么与众不同我以为就是,“死得有些提前”,恰恰是这“提前”勾起了诗人对人生无常的感叹。是的这是一首因为生之不由自主而引发的哀歌,诗人在早夭的友人面前与死亡近距离相见,难免不哀伤而无助而绝望,全诗的气息就笼罩在这哀伤、无助和绝望中。这是这首诗能够牢牢笼罩着我们的神秘的情绪。一首好诗应该让读者在阅读时顿然摒弃周围的喧嚣和内心的杂乱,而沉静下来。《蒋胜之死》就有这种力量。——(著名诗人安琪执笔)。 ![]()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我在观察一个孩子,其实,我先是在观察 一盆活着的鱼,观察杀鱼人,给每一条鱼 读宣判词,这是杀鱼人的法律,但并不影响 鱼的结局,每宣判一条,孩子就数一声 他的声音很稚嫩,像教堂里含混不清的祷告 1,2,3…44,45…我在想,他可能把每个数字 都当作鱼的名字,生怕数错一条,就会漏掉 鱼的一生,有时觉得拿不准了,还会重新数一次 后来,盆里剩下最后一条,它死于宣判前,很小 比我把任何形容词扔给它,都要小,连杀鱼人 都懒于给它履行程序,直接把它扔给了孩子 看到这里,我已经对鱼和孩子有了兴趣 我跟在孩子后面,看到他找来一个火柴盒 把鱼请了进去,他还试着把它的眼睛合上 不过没有成功,我心里在笑:又不是人的眼睛 孩子终于放弃了努力,他在一小块空地上 蹲了下来,开始慢慢地往火柴盒上堆土 土丘并没有堆多高,明显低于孩子的期望值 这时,远处有人喊他回家,太阳也快要下山了 不过仍然能给小土丘,标注一个身影,这身影 比我把任何形容词扔给它,都要小,但还是能 赶在天黑之前,最后一次显示它,高于地面 附《鱼冢》诗评: 周湖岭 诗人尤其擅长对于社会的病态、人的精神隐疾,生活的缺憾和阴影部分的观察,这种观察中也蕴含着诗人反抗或批判的态度。他的批判精神主要体现在他的诗句特有的语法、节奏和修辞方式中,我们常常能感受到平静的诗句后面隐含的质疑、讽喻、解构的锋芒。但更多的时候,大枪的语气是温和的,他保留了对温情、高尚、美好事物的尊重,在他看来,值得尊重的事物在远方,在异域、在自然、在民间、在底层。这方面《鱼冢》一诗有一定的代表性。《鱼冢》开头写道:“我在观察一个孩子,其实,我先是在观察/一盆活着的鱼,观察杀鱼人┅┅”,其实,在整首诗中,诗人是在观察世道,观察人性。世道残酷,像一个活鲜水产市场,“杀鱼人”代表秩序和规则。而生存的法则令人麻木到足以忽略这个世界的残酷。而唯独这个孩子是个例外。当然,他首先是生存规则的习得者和规训对象,他首先要用“稚嫩的声音”加入这个秩序的行列。但总有例外出现,孩子用火柴盒做“鱼冢”的过程,竟然把这个屠宰生鱼的市场变成了一个圣地,我们看到人性之微光在这里缓缓升起,一直高过地面,高过人的头顶,高过尘世。诗中,“小鱼”的小、“火柴盒”的小、“土丘”的小、包括孩子的小,一方面显出尘世中“弱”的一方渺如尘埃,却无处不在,另一方面也衬托出杀鱼市场的庞大。而最主要的是,这个“小”却托举起了人性之善的伟大。诗人在情感上保持了克制,尽量保持着叙事视角和叙事口吻的客观性,从而使得诗句和诗中的场景有足够的张力。但最能调动抒情效果的,则是这首诗所带有的某种对称性,即“杀鱼人”杀鱼的过程,和孩子建造“鱼冢”的过程,诗中冷静的叙事造成了强烈的效果对比:前者精准到位、有条不紊、代表“杀鱼人”的“法律”和市场的规则。后者带有试探性、小心翼翼,充满生命的某种仪式感。例如孩子把小鱼的尸体装入火柴盒,用了“请进去”,例如孩子还试图“把它的眼睛合上”,还有“慢慢地往火柴盒上堆土”。我们看到一种类似古老的生命仪式,附体在一个孩子的土堆游戏上,无意中唤醒了所有弱小生命在归宿意义上的尊严。而诗题“鱼冢”中的一个“冢”字所内涵的古典意蕴,则延伸了这个即时性场景的时间维度,强化了万物之生命共同的悲剧意味。这首诗与雷平阳的名作《杀狗的过程》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不同的是雷平阳对于世道人心和人性有着更加不可妥协的冷峻质疑,而大枪则用悲悯中的温情带给我们一线希望。——(著名评论家安少龙教授执笔,选自《流动的地域写作,抑或时代现场的目击者》)。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这是一个故事: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一个有童真情趣的故事,一个对死亡怀有悲悯情怀,对死亡无比尊重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小孩”,他在为死去的一条鱼举行安葬仪式,仪式很简单,“看到他找来一个火柴盒把鱼请了进去”“他还试着把它的眼睛合上”读到这里,我的心顿然一惊:孩子,面对一条鱼的死亡,你为何如此用心?这让我想起黛玉葬花的情景,“孩子终于放弃了努力,他在一小块空地上蹲下来,开始慢慢地往火柴盒上堆土”,孩子埋下的是一个“鱼冢”,在诗人心底埋下的,却是对生命的感慨与尊重。 整首诗,作者完全是在白描的叙述状态中交代出一种淡淡的忧伤情感,与一般的“口语诗”相比,大枪更高明,他在对客观事实描摹中融入了自己的生命体验,“我心里在笑:又不是人的眼睛”“这身影比我把任何形容词扔给它,都要小”,这种独语式的体验融入和介入让诗人的描述充满强烈的自觉意识,在还原事件本身的同时,有节制地、含蓄地、委婉地流露出自己的隐痛,整首诗便有了自己的光芒和亮点。 ——(著名评论家鲜圣执笔,选自《星星•诗歌理论》2019年01期)。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鱼冢》,杀鱼人,其实并不是孩子的本真角色,只是对成年世界的机械性模仿。渐渐,孩子回到孩子的世界。这一过程,令人欣慰,然而疼痛一直弥漫。其实,这个世界的原初就是一个孩子,现在依然有一个孩子住在我们每一个人心中。可是,我们被欲望异化,迷失了自我,麻木地模仿众多的虚幻与残忍。只有当那小小的“鱼冢”被大地举向天空时,我们才会有些许的苏醒。——(著名诗人北乔执笔,选自《诗山》,中译出版社)。 诗歌《鱼冢》几乎就是一个完整的事件表述,但并没有感觉到拖沓冗长,内容包含着满满的诗意。大枪通过自我的敏锐观察体验,在寻常而简单的事物中觅出常人不易察觉的深层意味。捕鱼杀鱼这都是作为南方人来说再习以为常不过的事,大枪通过一个小孩在看大人杀鱼时,表现出对鱼的自然的善意与怜惜:“他的声音很稚嫩,像教堂里含混不清的祷告/1,2,3…44,45…我在想,他可能把每个数字/都当作鱼的名字,生怕数错一条,就会漏掉/鱼的一生,有时觉得拿不准了,还会重新数一次”,这其实都是诗人自己的心性的集中传达。特变是诗歌写道杀鱼人杀的剩下一条小到无法动刀子时,扔给了孩子,孩子给鱼完成了以自己力所能及的“葬礼”,完成了一次人类的精神救赎。诗人捕捉到小到被无数人忽略的小的再不能小的细节,完成了作为诗人对这个世界的真诚与善意。世界再凶残邪恶,总还是有善良与温暖。孩子是这个世界最亮的颜色,也是世界本该有的底色。在当下,善良已经沦为一个极其平庸的词,善良已无处立足。正因为这样,大枪在诗歌中表达对这个世界的弱小的善意,越发弥足珍贵。本质上说,大枪作为一个诗人一直让诗歌成为社会的尊严与良心 ,而不是庸俗与工具。大枪的诗歌情感是一种内敛的存在。世界万事万物的诗性是自在的,大枪就是在事物的特有物性里觅出诗意,复活事物原初属性,而不是强行用语言施予物性一些浮夸的存在。——(著名评论家李晓恒执笔,选自《大枪:用细碎唤醒生命里的诗意》)。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母亲的羊群 世界上最大的羊群是金字塔,石质而白章 我没有见过金字塔,它们是国王胡夫的羊群 我的羊群在碧环村,在碧环村的半山腰上 我没有羊群,它们是一群白色的联想 我的眼睛就是它们的牧场,眼睛能看多远 牧场就有多大,我是一个如此富足的人 如果需要粮食,就可以随意卖掉其中一只 卖掉五只就能把被母亲送人的妹妹接回家来 妹妹也喜欢羊群,常常在夜晚和我数羊 我告诉她这是课本中忘记饥饿最为有效的方程式 直到把太阳数出来,直到把羊群数回半山腰 风一吹它们就像一群满山奔跑的迷藏 它们不会跑丢,群山是它们的母亲 不像我们的母亲,多年后她养的羊走散到天边 她那长满皱纹的眼光最远只能望到村边 它们一只在北方,一只在南方,一只在布达拉宫 一只在上海的崇明岛,还有一只在温暖的地下 再新鲜的阳光也没能救活它,它离母亲最近 母亲的羊是草质的,山外有更为辽阔的草场 它们很少回碧环村,碧环村有一座 像金字塔一样坚固的大房子,一座巨大的羊圈 常年空寂,母亲是唯一一位还在亡羊补牢的人 附《母亲的羊群》诗评: 周湖岭 我的诗歌,大多数十行之内解决问题,不敢恋战,怕夜长梦多,气力不继。除非有极饱满的题材,一般的诗歌篇幅长到二十多行以上,语言往往会失去控制,由一条充满生机的蛇,变成一根毫无生机和力量的绳子。但大枪似乎没有这种顾虑,比如这首《母亲的羊群》,做到了掌控自如,神完气足,完全找不到拖沓,注水,断气,结巴的地方。喜欢这一系列比喻的新颖和贴切,“我没有羊群,它们是一群白色的联想”“不像我们的母亲,多年后她养的羊走散到天边/她那长满皱纹的眼光最远只能望到村边/它们一只在北方,一只在南方,一只在布达拉宫/一只在上海的崇明岛,还有一只在温暖的地下”“碧环村有一座/像金字塔一样坚固的大房子,一座巨大的羊圈/常年空寂,母亲是唯一一位还在亡羊补牢的人”……一个家庭的命运,按理说是一个中篇小说的容量,却被作者浓缩于这首诗中,所以读来不觉其长,反觉得其短,意犹未尽。全诗语言虽然看起来简单轻松,因为信息量足、情感也充沛,所以暗含力量,带出了一些复杂的主题,深情中有沧桑无奈、有唏嘘感慨,还包含了作者对对故乡的怀念、生命的敬重、对命运和时间的敬畏等等。他们说,新诗的写作,忌用成语,尤其结尾这个关键的位置上。油滑的成语会减损语言的力量。诗无定式,这首诗的结尾“母亲是唯一一位还在亡羊补牢的人”,将“亡羊补牢”这个熟滥的成语,用其本意,激发出新鲜的光芒。“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这种面无表情的说教的古语,在这首诗中,变成了对母亲的歌颂。因其概括力强,戛然而止之处,有金石之音不绝。换个词语,再难有这种效果。好的诗人就是这样,能给冰冷的事物,赋予体温,给没有灵魂的事物赋予灵魂,还能给那些死去词语赋予生机。——(著名诗人、《诗刊》编辑刘年执笔)。 周湖岭 在碧环村 我们在1980年代的碧环村生活,现在只剩 第三人称单数的妈妈在那里保持日常叙事 我们由五个个体组成,母亲,大哥,二哥 我,弟弟。猪和一条黑花狗不算 它们只是过客,像擦肩而过的父亲 我们只有通过雪才记起他,他曾经用雪 擦犯错儿子的脖子,雪融化时他也跟着融化 现在想起来,像是对我们兄弟的忏悔 我们的房子在碧环村最西面,最后配给阳光的 地方。房子的墙上住着很多土蜜蜂,比起 忙碌的母亲,我们没少得到这些离甜蜜最近的亲吻 为此我们奉上恶毒的诅咒,像对待用唇语问候 母亲的男人。当然,在很多时候碧环村是温和的 我们捡大伞蘑菇,允许传播偷摘果子的快乐 看各种开放式的交配:狗狗的交配最丑 蜻蜓的交配最有美感,这是大于糖果的奖励 在碧环村,我们有一亩六分田安慰生动的嘴巴 我们锻炼小腿肌肉,用很大的野心奔跑 然后我们长大,逃离。我们把母语埋葬在那里 附《在碧环村》诗评: 大枪常常以大视角、大景别的铺排方式来呈现乡村经验,《在碧环村》就是很好的例证。其诗歌的廓大、通透、张扬与气场自不必说,尤其是物象与事象的互联互通与纵横开合,形成了景别、色彩、节奏交织而成的“乡村景深”。在这里,第一层次是家庭关系:“我们在1980年代的碧环村生活,现在只剩/第三人称单数的妈妈在那里保持日常叙事/我们由五个个体组成,母亲,大哥,二哥/我,弟弟。猪和一条黑花狗不算/它们只是过客,像擦肩而过的父亲/我们只有通过雪才记起他,他曾经用雪/擦犯错儿子的脖子,雪融化时他也跟着融化”,不管是第三人称单数的妈妈“在那里保持日常叙事”,还是“擦肩而过的父亲”“雪融化时他也跟着融化”,不管是“我们由五个个体组成”,还是“猪和一条黑花狗不算/它们只是过客”,这样的家庭关系放在当时的社会结构和时代背景下可谓既真实又惆怅;第二个层次是家庭环境:“我们的房子在碧环村最西面,最后配给阳光的/地方。房子的墙上住着很多土蜜蜂,比起/忙碌的母亲,我们没少得到这些离甜蜜最近的亲吻”,这样的家庭环境,哪怕是“最后配给阳光”,局促里夹杂着些许甜蜜;第三个层次是伦理亲情:“母亲的男人。当然,在很多时候碧环村是温和的/我们捡大伞蘑菇,允许传播偷摘果子的快乐 /看各种开放式的交配:狗狗的交配最丑/蜻蜓的交配最有美感,这是大于糖果的奖励”,这样的伦理亲情总是带着泥土的丰盈,带着苦中作乐的氛围;第四个层次是成长环境:“在碧环村,我们有一亩六分田安慰生动的嘴巴/我们锻炼小腿肌肉,用很大的野心奔跑/然后我们长大,逃离。我们把母语埋葬在那里”,这样的成长环境,哪怕五味杂陈,哪怕母语被埋葬,也都乐在其中。其次,大枪的乡村经验得益于心理密码的“暗示”,也就是说,“第三人称单数的妈妈”、跟着雪“融化”的父亲、最后配给阳光的“房子”、“一亩六分田安慰生动的嘴巴”等等都属于他的“心理密码”。由此可见,大枪的乡村经验,没有停留在观照描摹事物或事件本身,而是以“心灵总态度”的内视点介入其中,成功地将“碧环村”化成了有着心理密码又充满亲情符号的地方。说到底,大枪的《在碧环村》以一个诗人的立场,将他与社会的亲近或疏离,对乡村的宿命或理解,都融入物象与事象的铺排之中。 ——(著名诗人、诗歌评论家卢辉执笔)。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父亲的李子树 春天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而它总是先于春天 击溃我,请不要否定一棵树的杀伤力 尽管它会长时间藏起它的锋刃,就像花光中的 蜜蜂藏起它刺上的光,像草原上的马藏起它的 马蹄铁,但只要愿意,它就会以整树的 少说也有一百万个白色的拳头在等待我 像今夜,它就站在父亲站过的地方等待我 这多像我梦中出现过的,只有一个人在等着我的 火车站台,我经常忘记父亲是没有见过火车的 这样的情景出现了40年,父亲在墙上微笑了40年 父亲抱着我种下它,它结了几十年李子 我生下三个小孩,我们都有了人世间的成就和幸福 父亲是在一个巨大的春夜去世的,像今夜 它举起满树的白拳头,击溃了我,和我的童年 而我的儿女们,正不顾夜的虚空和寒冷 正戴着李花编织的草帽,在树下玩春天的游戏 附《父亲的李子树》诗评: 在大枪诗歌中呈现的与父亲、母亲的每一个“绝对瞬间”,都会在他的内心和读者的心灵无限地扩张。虽然这些诗开始进入的都是和日常生活息息相连的真实场景,可是当我们读完后却感觉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境地,不知不觉中就把我们引向了浩瀚心灵的深处,并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可触摸的质感。当然,在写作手法上还有一个显著的特征,就是找到一种恰如其分的客观对应物来与自己的主观情感并行,如《父亲的李子树》,在“父亲的李子树下”,仿佛父亲的离去从未发生,父亲一直在他们共同栽下的李子树下等待他这个少年长大:“父亲抱着我种下它,它结了几十年李子/我生下三个小孩,我们都有了人世间的成就和幸福”……“而我的儿女们,正不顾夜的虚空和寒冷/正戴着李花编织的草帽,在树下玩春天的游戏”。这才是生命生生不息的奥秘,谁懂得了它,生命就不会消逝。大枪明晓了它,他在“父亲的李子树”下观望生命的蓬勃,父亲的生命得到了看护与延续,父亲的逝去只不过是通向另一次复活的过程,生命也因此获得了无以穷尽的化身。 ——(著名诗人、诗歌评论家宫白云执笔,选自《从露珠上交出新的阳光——大枪诗集《路脸》的美学书写》)。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黄龙无缝塔 从5岁开始,我们学习加法和减法,直到仓促 长大成人,用快50岁的枝叶交流几棵树的前半生 我们追赶一条弯弯的河,追赶一山弯弯的毛竹 我们幸运极了,把自己归还成一群天真的孩子 我们找到了小时候玩耍的皮球,它长大了 成了一座包浆温暖的石塔,被安静的时光分配在 高大的竹林中间,很多不可否定的事情在期间发生 热爱细节的地衣遮盖了塔身上所有的小事件 在石塔旁边,再卑微的事物也是宽大为怀的 就像再倨傲的幕阜山脉也不会阻止布道的阳光 这位七月的王,为四个远来者剃度,为一座石塔 增加四座石塔,这种连小孩都会算的加法通常是美丽的 附《黄龙无缝塔》诗评: 在书写黄龙无缝塔时,诗人大枪抓取了最朴素的数学法则——加法和减法,以中年特有的怀旧与感触向童年返回。诗的前半部分由“我们”所主导:“我们”“学习加法和减法”,“我们”“交流”与“追赶”,并且“把自己归还成一群天真的孩子”。事实上,孩子们的天真与生俱来。而大枪在历经许多磨难之后天真依旧。正是由于大枪的这双天真之眼,才能出人意料地把“石塔”视为“长大了”的“小时候玩耍的皮球”,从“石塔”经历风雨后的“包浆”感受到“温暖”。最妙的是这一句:“热爱细节的地衣遮盖了塔身上所有的小事件”。“地衣”沿“石塔”生长本属自然现象,但大枪让笔下的“地衣”摆脱了生物本能,将动因替换为“热爱细节”,极大地增强了诗的灵性和故事性。此外,因“热爱”而“遮盖”究竟属于保护行为还是伤害行为?“石塔”所经历的风雨岁月真的只是“小事件”还是用了反语?大枪的妙句关切到人生的哲学,从而变得如此耐人寻味。在该诗的最后,他写道:“这种连小孩都会算的加法通常是美丽的”。这是一种朴素的“美丽”,也只有在诗人的“天真”下才能发现的“美丽”。如果说冯景亭为我们写出了“经验之歌”的话,那么大枪就为我们唱出了“天真之歌”。——(著名文学批评学、文学博士、博士生导师、上海外国语大学文学院杨四平教授执笔)。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后附两则诗歌概评): 大枪的诗具有《草叶集》的调性和风格,其中作为书写背景和吟咏对象的是(原初的)大地及其上的(具有原型意味的)人物;与此同时,他回避了叙事性诗中过于戏剧化的情境或独白:他以叙事调匀抒情气息的意图是明显而有效的。——(著名文学批评学、文学博士、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魏天无教授执笔)。 大枪的诗歌作品有着自身鲜明的艺术特点。诗作有着灵动的艺术想象,有着质朴、深沉、真挚的感情力量,同时能够运用解构、戏谑的手法与技巧,彰显诗人的犀利与机智,体现其美学风貌的丰富性。 整体表现不俗的艺术想象力。从发生学的层面讲,语言作为对现实世界的抽象表达,本身就是一种卓越的想象,因为它涉及到一个从无到有、从具体到抽象的过程。而诗歌,作为语言的最高形式,想象能力在其中就显得尤为重要。多数情况下,正是凭借那些绝妙的想象,飞翔的思维才得以超越生活庸常的表层碎屑而有所发现,诗歌语言也才得以挣脱日常话语的僵硬外壳,成为富有生命活力、灵动而有效的表达方式。对于诗歌写作者来说,想象力的高下,在相当程度上直接决定了其笔下作品的成败。从大枪的诗作中,我们常常感受到其出色想象才能的灵光闪现。 周湖岭 大枪的诗歌创作与现实生存保持一种非常紧密的精神关联,他的诗歌创作总是着眼于对时代、社会的观察以及自我的生存体验,做到有感而发,忠实于自己的写作伦理与精神立场。一般而言,大枪的诗歌写作既不同于许多学院派诗人的不及物写作倾向的凌空蹈虚,也不同于当下诸多“日常生活写作”流派与群体诗人的浮于表面的媚俗式写作倾向,而是立足于现实生存体验,以对现实的完全开放、接纳姿态彰显其诗歌写作的基本态度与伦理尺度,概括而言,大枪在写作中秉持的是一种“介入诗学”,即大枪的诗歌写作深度介入现实,充满强烈自觉的现实关怀精神,诗人的个体生命体验也常常建立在对于深广的时代体验与现实思考的基础之上,因而,大枪个体性的生命体验也具有丰富厚重的时代性内涵,其诗歌经验表达的个体性与时代性达到了有机的结合,这是值得高度肯定与赞赏的一种诗歌精神维度,它表明诗人的诗歌写作理念是成熟的、深刻的,因为诗人对真实的追求具有艺术伦理上的高度合法性,正如一位西方大诗人所言:诗歌的最高境界就是诗人对于真实的热情追求(大意如此)。更为难得的是,大枪对于现实抱有一种自觉而可贵的批判精神,这个时代中一切荒诞的、丑陋的、不合理的现象与事物都成为诗人笔下无情抨击的对象,从中显示出诗人对知识分子精神立场的持守与弘扬,也显示出一位真正的诗人艺术家所秉持的精神良知。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大枪对于现实或客观或批判式的书写,并不是只呈现追求高度真实客观效果的历史维度,而是在呈现历史维度的同时,也极为自觉的呈现其美学维度,也就是说,大枪的诗歌写作,既具有历史价值,也富有美学价值,他以审美的方式进入历史并呈现历史,使得其诗歌写作意识在许多诗人对于历史情结与审美情结的各执一端的偏执观念中,体现出正确的诗歌方向意识。进一步而言,大枪在创作实践中对于历史价值与审美价值的并重与坚守,是对当下这个娱乐化时代诗歌写作(以及其他文体写作)中的历史虚无主义与反审美主义潮流的自觉抵制与有效反驳,体现了大枪这位70后诗人对于诗歌功能的深刻理解,以及对于传统诗学理念与艺术品格的继承与发扬。这对于当下许多因急于“创新”而不自觉的误入“艺术歧途”的年轻诗人而言,其不容忽视的启示性意义应是不言而喻的。 ——(著名文学批评学、文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谭五昌教授执笔)。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顾问:戴嵩青 曹渔 印禅 杨大枪 主编:宋祖仁 编委:胡宜学 曹华明 胡谷雨 杨 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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