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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塔碑文 韩退之不轻与浮屠交,而独与文畅善。当时有疑之者,所送《文畅序》,与文畅以诗文相尚。夫退之之高风远矣,而如文畅,亦岂多觏?嗟夫! 交道之难也,求如古人之以道义为结契,殆戞戞乎其难。漕溪悟公穷读四子书,比长,恪守禅规,然无蔬筍气,喜与儒者交。属其孙馥彬从予游,数易葛裘,学诗古文词,颇长于书法。悟公性恬退,素不露圭角,有以非礼干者,能忍能容,其识守之超有如此!至率诸孙以恂谨端方,则尤俨然有儒者气象,此予之交所由独笃也。 今年春正月,召予觅吉壤作“寿塔”,乃于东刹翼室后获韬光之地。时鸠工伐石,仍偕恂谨端方之乃孙,若德修、若馥彬,乃左乃右,而悟公则宛在中央。塔之布置安既如斯,吾固之有异焉。 才有三,而位列;教有三,而道宏。漕溪之地则三摩也,寿塔之基则三吉也,造作之主则三代也。三代恂谨端方以频聚,则如福者、禄者、寿者,三星之合,以璧而联,以珠也。 予也远不逮退之矣,而如悟公及诸禅友之恂谨端方,庶几有文畅之风乎!予是以于塔作乐,而为之赞其成,且乐为之摛丹铭而寿诸石,俾来者流览斯文,知予之与悟公交者为匪偶云。 道光七年,岁官丁亥,黄钟吉旦,法契弟 桂尔 扬香远甫 拜撰并书。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 ![]()
白话文:
韩愈不轻易和和尚交往,却唯独和文畅交好。当时有人对这件事感到疑惑,韩愈曾为文畅写下《送浮屠文畅师序》,还和文畅以诗文相互推崇。韩愈的高尚风范,离我们已经很远了,而像文畅这样的人,又难道能多见吗?唉!
人际交往的难处啊,想要像古人那样以道义为纽带缔结情谊,大概是非常困难的。漕溪的悟公,小时候认真研读四书,等到长大成人,严格遵守禅门的规矩,却没有和尚那种清苦刻板的气息,喜欢和读书人交往。他嘱托自己的孙子馥彬跟随我学习,馥彬多次更换粗布衣裳(一心向学,不讲究衣着),钻研诗歌、古文和词赋,还很擅长书法。悟公性情淡泊谦逊,平时从不显露锋芒,若有不符合礼数的人来求取、打扰,他既能忍耐也能包容,他的见识和操守就是如此超群啊!至于他带领众孙子,教导他们为人恭谨、谨慎、正直、方正,就尤其庄重得有读书人的模样,这就是我和他交往唯独格外深厚的原因。
今年正月,悟公邀请我寻找一块吉祥的地方建造“寿塔”(和尚生前为自己修建的塔),最终在东边寺庙侧房的后面,找到了一块隐蔽幽静的好地方。当时召集工匠开采石头、动工修建,悟公谐同他那些恭谨正直的孙子,如德修、如馥彬,相伴在他左右,而悟公端居正中。寿塔的布局安排既然是这样,我心中自然生出一些特别的感触。
人的才能有三等,因而位次有别;教化有三种,因而道义得以弘扬。漕溪这个地方,是修行的圣地;寿塔的地基,是三块吉祥之地;主持建造的人,是祖孙三代。三代人因恭谨正直而频繁相聚,就好比福、禄、寿三星相合,像玉璧一样紧密联结,像珍珠一样串在一起。
我远远比不上韩愈啊,但像悟公和各位禅友这样恭谨正直的人,大概也有文畅那样的风范吧!因此,我为寿塔的建成而欣喜,为它的落成作赞,并且乐意书写铭文、刻在石头上流传后世,让后来的人浏览这篇文章,知道我和悟公的交往,绝不是偶然的。
道光七年(1827年),丁亥年,农历十一月吉祥的日子,法契弟 桂尔、扬香远甫 恭敬撰写并书写。
周湖岭 附:韩愈《送浮屠文畅师序》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之名则非,校其行而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 浮屠师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所得叙诗累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 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邪?夫鸟俯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强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余既重柳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 韩愈《送浮屠文畅师序》白话译文
本来就有顶着儒者名号,行为却符合墨家主张的人——问他的名号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这样的人,能和他交往吗?也有顶着墨家名号,行为却契合儒家之道的人——问他的名号不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是,这样的人,能和他交往吗?扬子云说:“若是身在儒门却行不符名,就把他驱逐出去;若是身处夷狄却心向正道,就把他接纳进来。”我采纳这句话作为自己处世的准则。
和尚文畅喜爱文章,他周游天下,每次出行,必定会向士大夫们请求作诗写文,来歌咏自己的志趣。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准备前往东南方,柳宗元先生替他向我请求,希望我能写文章赠给他。解开他的行装,看到他搜集到的赠诗竟有一百多篇——若不是对文章有极其深厚的喜爱,他怎么能得到这么多诗作呢?可惜这些赠诗中,没有一个人把圣人之道告诉他,只是徒劳地用佛家学说来赠给他。文畅是个和尚,若是想听佛家的学说,应当自己去问他的师父,为什么要来拜见我们这些儒者,向我们请求赠言呢?他是看到我们君臣、父子之间的伦理和美,礼乐典章、世事功业的兴盛繁荣,内心生出了仰慕之情,却被佛家的规矩拘束,没能深入了解儒家之道,所以才乐意听我们的学说,来向我们请求赠言。像我们这些儒者,应当把二帝三王的圣贤之道告诉他,把日月星辰运行的道理、天地显现生机的缘由、鬼神隐而不见的奥秘、人与万物繁衍生长的规律、江河奔腾不息的原因,都讲给他听,而不应该再用佛家的学说,轻慢地敷衍他。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人类刚诞生的时候,本来就像禽兽、夷狄一样,不懂伦理、不知礼义。直到圣人出现,人们才知道要住在房屋里、吃谷物粮食,知道要亲近自己的亲人、尊重应当敬重的人,知道要供养活着的人、安葬死去的人。因此,世间最大的道理莫过于仁义,最正确的教化莫过于礼乐和刑政。把仁义、礼乐、刑政推行到天下,万物就能各得其所;把这些道理用在自己身上,就能身心安稳、心气平和。尧把这套道理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商汤,商汤传给周文王、周武王,周文王、周武王又传给周公、孔子,把这些道理写在书册上,中原的人世代坚守奉行。如今的佛家,是谁创立的学说,又是谁传承下来的呢?鸟儿低下头啄食,时不时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藏在巢穴里,很少出来活动,都是害怕被别的动物伤害,可即便这样,仍然免不了遭遇祸患——弱者的肉,就是强者的食物。如今我和文畅能安稳地居住、悠闲地进食,从容自在地度过一生,与禽兽有着本质的区别,怎么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呢? 不知道这些道理,不是那个人的罪过;知道道理却不去践行,是糊涂;喜欢旧的学说,不能接受新的道理,是软弱;知道道理却不告诉别人,是不仁爱;告诉别人道理却不说实话,是不诚实。我既重视柳宗元的请求,又赞许文畅能喜爱文章,于是就写下了这些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