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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诗话(11):蜗角之争

来源:修水网 作者:周湖岭 人气: 发布时间:2026-11-16
  《高斋诗话》云:乐天诗:“相争两蜗角,所得一牛毛。” 后之使蜗角事悉稽之,而偶对各有所长。吕吉甫云:“南北战争蜗两角,古今兴废貉同丘。” 山谷云:“千里追奔两蜗角,百年得意大槐宫。” 又云:“功名富贵蜗两角,险阻艰难酒一杯。” 洪龟父云:“一朝厌蜗角,万里骑鲸背。”

  《高斋诗话》称:白居易有诗,谓人世争斗不过蜗牛两角间的纷攘,争得的利益细如一茎牛毛。后世诗人取用“蜗角”典故,大多取法白诗,只是对仗、立意各有妙致。吕惠卿言南北战事,不过蜗角之争;古往今来兴亡代谢,终归同丘一貉。黄庭坚写道,千里奔逐厮杀,仅为蜗角细事;一生志得意满,终究是南柯一梦;又有一联:功名富贵只是蜗角般微末竞逐,世间万般险阻艰难,尽付与杯中一酒。洪朋则云,一旦厌倦蜗角似的俗世纷争,便欲万里远行,骑鲸仙去。
  蜗角:典出《庄子・则阳》。蜗牛两角各有触、蛮二国,因争地而开战,后世以此喻人世间名利纷争之渺小。吕吉甫:吕惠卿,字吉甫,北宋新党重臣,辅佐王安石推行变法,曾举荐徐禧,并为徐禧撰写墓志铭。洪龟父:洪朋,字龟父,黄庭坚外甥,江西诗派诗人。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本条是颇具代表性的宋诗话,集中展现同一典故夺胎换骨、翻出新意的笔法,亦可视为江西诗派用典的典型样本:
  白居易:重在得失对照,写世人劳费甚大而所得微薄,直道争竞之徒劳。白氏此联,乃是宋人化用“蜗角”典故的重要母句。
  吕惠卿:立足于历史兴亡的宏大视野,冷然审视战争与朝代更迭。
  黄庭坚:叠用蜗角、南柯两处幻典,勘破功名如梦;后一联更见士大夫旷达襟怀,借杯酒消解人生坎坷。大槐宫,出自《南柯太守传》,槐树之下蚁穴即大槐安国,王宫本是蚁窟,以此喻荣华富贵皆为虚幻。“功名富贵蜗两角,险阻艰难酒一杯”仅见于《高斋诗话》摘引,山谷完整原诗今已不存。
  洪朋:着眼于取舍转变,厌弃尘世间攘夺纷争,向往出世超脱,风神飘逸。

  元祐前后的宋人饱经党争沉浮,故常援庄子蜗角、南柯一类典故,消解功名是非,以庄禅之眼观照世事荣辱。四人同用“蜗角”,寄意落点却各不相同,正合诗话所言“偶对各有所长”。

  蜗角是蜗牛上的小国,大槐宫是槐树底下的蚁国,一蜗一蚁,两相映照,黄庭坚一句之中,叠合两个微小虫居之国的寓言,意味尤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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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追奔两蜗角,百年得意大槐宫”,出自黄庭坚《元丰癸亥,经行石潭寺,见旧和栖蟾诗甚可笑,因削柎灭藁,别和一章》。

  2023年,周湖岭考定山谷此篇乃次韵唐僧栖蟾《石潭院》,撰《黄庭坚和栖蟾“石潭院”》一文。文中梳理跨唐、宋、明三朝的同韵唱和脉络:以栖蟾原唱为本,宋黄廉、蒋之奇、黄庭坚,明林俊依次赓和,唱酬之地即在修水梁口石潭院。此文先由谢亚东刊发于《凤巘诗社》第四期;2025年,周健康转载于《修江源》创刊号;2026年,董纯朴教授将其辑入《梁口村志》正式刊行。

  石潭院完整唱和系列(同韵,押东韵)
  地点:江西修水三都镇梁口村石潭院(又称禅济寺),依创作时代排序
  1、【唐・栖蟾】原唱《石潭院》(唐末大顺年间)
滩声依旧水溶溶,岸影参差对梵宫。
楚树七回凋茂叶,江人两至宿秋风。
蟾蜍竹老掏疏魄,菡萏池乾落碎红。
多谢支郎念行止,晚年生计亦如蓬。
  2、【宋・黄廉】《石潭院次栖蟾禅师韵》(黄庭坚叔父)
一钵谁知去住空,前朝遗事寄禅宫。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孤吟盘礴数行墨,古邑凄凉数壁风。
游客落帆频上下,荒林疏木几青红。
有人会得诗中趣,日月游来亦转蓬。
  3、【宋・蒋之奇】《石潭院次栖蟾禅师韵》(江西转运副使,游历修水)
潇洒溪山处,何年有梵宫。
凄凉惊节物,摇落又秋风。
庭柏凌烟碧,林花泣露红。
箇中能悟入,何必叹飘蓬。
  4、【宋・黄庭坚】第一次和作(嘉祐八年 1063,癸卯,十九岁)
  题记:癸卯岁过石潭寺,得前朝诗僧栖蟾长句和之。此篇山谷后自削柎灭藁,全篇散佚,无诗文传世,仅存题注。
  5、【宋・黄庭坚】重和定稿《元丰癸亥,经行石潭寺,见旧和栖蟾诗甚可笑,因削柎灭藁,别和一章》(元丰六年 1083,十二月)
千里追奔两蜗角,百年得意大槐宫。
空馀祗夜数行墨,不见伽梨一臂风。
俗眼只如当日白,我颜非复向来红。
浮生不作游丝上,即在尘沙逐转蓬。
  异本:
千里追奔两蜗角,百年得意大槐宫。
梦回身卧竹窗日,院静鸦啼柿叶风。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世路侵人头欲白,山僧笑我颊犹红。
壁间佳句多丘垄,问讯髑髅聊攓蓬。
  6、【明・林俊】《石潭院次栖蟾禅师韵》(弘治十六年 1503,癸亥,都御史驻节石潭院,其时寺中尚存栖蟾唐刻)
头陀世古留唐刻,太史居高识晋宫。
僧粥木鱼十方供,客心铁马五更风。
带秋塘水汇深碧,近日龛灯失故红。
传食劳劳山一笑,老烦绵力走桑蓬。

  山谷两游石潭院本末:嘉祐八年(1063),少年赴考途经此地,初次依韵唱和;元丰六年(1083),调任间隙归乡重游,见少年旧作,遂削稿弃之,另赋新篇,即今所传之本。
  整套赓和脉络:唐栖蟾 → 宋黄廉、蒋之奇、黄庭坚 → 明林俊,跨唐、宋、明三朝。
  陈三立《散原精舍诗编年笺注稿》释 “空馀祗夜数行墨,不见伽梨一臂风”:伽梨(伽黎),僧人之袈裟;一臂风,袈裟偏袒一肩,独露一臂受风。

  余复补今缺,作《石潭院次栖蟾禅师韵》
石潭千载雾朦胧,今日遗痕觅梵宫。
风过旧林声瑟瑟,水流清涧影空空。
栖蟾杳杳竹青疏,山谷悠悠诗韵红。 周湖岭
世事无常皆过旅,但随凡俗逐飘蓬。

  2023年7月,《梁口村志》编委读到周湖岭《黄庭坚和栖蟾〈石潭院〉考》,得知梁口存有唐末古刹石潭院,由此开启文献与实地相结合的考证工作。考证团队比对多个版本《义宁州志》所载里程、方位,结合村民实地走访,先后排除杨梅山明禅寺、鸭婆寨地母殿、和尚庄传说寺院;又辨析修水博物馆馆藏回龙山禅济寺洪钟,确认该钟归属另一处寺院,与梁口石潭院无关。
  依据州志 “梁口市又三里至禅济寺”“北过渡石歧” 的记载,结合当地高龄老人口述的里程、地名信息,考定古寺故址在梁口老渡口(石歧渡)一带的玄帝寺遗址。本次考证厘清寺院名称沿革:唐宋名石潭院,乾隆时期称相公殿,道光、同治年间名禅济寺;清末古寺衰败,民间于原址改奉玄帝,俗称玄帝寺。古建历经拆毁与时局破坏,仅存古瓦、石板、古樟树;1995 年民间在旧地坪简易复建。
  前后历时大半年,经文献比对、走访耆老、现场勘查,梳理出寺院完整沿革,编委汪雪峰撰成《探寻千年古刹“ 石潭院”》,录于《梁口村志》。
责任编辑:周湖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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