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斋漫录》云:自贺方回为《青玉案》词,山谷尤爱之,故作小诗以纪之。及谪宜州,山谷兄元明和以送之,云:“千峰百嶂宜州路,天黯淡知人去。晓别吾家黄叔度。弟兄华发,旧山修水,异日同归处。尊罍饮散长亭暮,别语丁宁不成句。已断离肠知几许。水村山馆,酒醒无寐,滴尽空阶雨。” 山谷和云:“烟中一线来时路,极目送归鸿去。一曲阳关云外度。山胡声转,子规言语,正是愁人处。别恨朝朝连暮暮,忆我当筵醉时句。度水穿云心已许。晚年光景,小窗南浦,共卷西山雨。” 洪觉范和云:“绿槐烟柳长亭路,恨耿耿分离去。日永如年愁难度。高城回首,碧云遮尽,目断人何处。解鞍旅舍天将暮,暗忆丁宁千万句。一寸危肠情几许。薄衾孤枕,梦回人静,彻晓潇潇雨。”
贺铸《青玉案》风行一时,黄庭坚深爱此词;黄庭坚贬宜州,其兄黄大临首和寄赠,山谷再酬答,惠洪(觉范)又继和,同用一词、一韵脚,形成同题唱和组词。本条是宋代诗话留存唱和词篇、考察词坛传播的重要材料。
宋·贺铸《青玉案》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据吴曾《复斋漫录》记载:自从贺铸写下《青玉案》一词,黄庭坚格外喜爱,还曾作小诗记赏此词。等到黄庭坚被贬宜州,他的兄长黄大临依贺铸原韵作词寄赠:
千峰百嶂宜州路,天黯淡知人去。晓别吾家黄叔度。弟兄华发,旧山修水,异日同归处。
尊罍饮散长亭暮,别语丁宁不成句。已断离肠知几许。水村山馆,酒醒无寐,滴尽空阶雨。
黄庭坚依韵酬和:
烟中一线来时路,极目送归鸿去。一曲阳关云外度。山胡声转,子规言语,正是愁人处。
别恨朝朝连暮暮,忆我当筵醉时句。度水穿云心已许。晚年光景,小窗南浦,共卷西山雨。
惠洪(觉范)也跟着次韵一首:
绿槐烟柳长亭路,恨耿耿分离去。日永如年愁难度。高城回首,碧云遮尽,目断人何处。解鞍旅舍天将暮,暗忆丁宁千万句。一寸危肠情几许。薄衾孤枕,梦回人静,彻晓潇潇雨。
吴曾原文“及谪宜州,山谷兄元明和以送之”未明言送别时点。旧说多据“谪宜州”三字,将此词系于崇宁二年黄庭坚初贬之时;据《宜州乙酉家乘》:“二十六日乙丑,晴。得元明二月十四日丁卯书,寄书一篇、《青玉案》一篇,滑石压纸五枝。”此词更可能与崇宁四年二月黄大临自宜州北归、途中寄书附词之事相关。原文作“寄赠”,不取“出发时送别”之旧解,详见后文考辨。 周湖岭
贺铸(1052—1125),字方回,《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原作,词风幽艳沉郁。
黄大临,字元明,黄庭坚长兄,修水人,善词。
惠洪(1071—1128),字觉范,诗僧,与山谷交厚,亦次其韵。
黄叔度:东汉黄宪(109—156),学识与德行备受推崇。这里以同姓典故代指黄庭坚。
贺铸《青玉案》以“梅子黄时雨”名句流传极广,黄庭坚本身是其知音。山谷遭遇贬谪,亲友借这一熟调写离恨;同调同韵,便于比照情感,是宋代文人流行的唱和方式。
三首词情感立场各不相同。黄大临(送者)重心在骨肉离别、牵挂贬途艰险,以宜州千山万嶂、荒远难归起笔,白头兄弟,相约他日归葬故乡修水,沉痛内敛。黄庭坚身在贬所,写自我宽慰、存江湖归约,虽写阳关、子规、山鸟愁音,但“度水穿云心已许”,把贬谪看成命中经历,寄希望晚年共赏西山烟雨,悲中藏旷达。惠洪(友人)跳出黄家兄弟私事,写普泛的羁旅离别之苦,长亭分手、孤枕梦回、夜雨潇潇,写法更近传统婉约伤别。
《青玉案》本是贺铸写江南闲愁、相思的艳词小令;经过这次唱和,词体用来承载贬谪、骨肉生离、迁谪感慨,由言情转向写士大夫身世之感,是词“诗化”的一个实例。 本文来自修水网 周湖岭
吴曾记录这套唱和,保存三篇完整词作,也点明缘起:山谷先赏贺词,后借此调抒迁谪之悲,呈现词的阅读、欣赏、再创作的完整链条。
黄大临词中“旧山修水,异日同归处。”修水:指黄氏家乡,今江西修水。
考辨订正:黄大临《青玉案·千峰百嶂宜州路》作年
主流观点:鄂州至汉阳途中:这是更具体、且被详细论证的说法。其依据是黄庭坚本人的诗作《十二月十九日夜中发鄂渚,晓泊汉阳,亲旧携酒追送,聊为短句》。诗中记载了他在崇宁二年十二月十九日夜间从鄂州(武昌)出发,拂晓停泊汉阳时,亲友携酒追送的情景。研究者据此推断,黄大临的这首送别词正作于此时此地。
吴曾“及谪宜州,山谷兄元明和以送之”并未区分“出发贬宜州之时送”与“宜州相见之后离别北归之时寄”。
湖岭撰《解码黄庭坚“乙酉家乘”》一文,读到:“得元明二月十四日丁卯书,寄书一篇《青玉案》、滑石压纸五枝。”。
这条通信链至少说明三点:黄大临二月五日崇宁寺饯行、六日于十八里津分别后,北归途中持续寄书信,不是偶一为之;十二日师塘铺书、十三日所得书均未提及《青玉案》,而二十六日所得十四日书明确记载附《青玉案》一篇,可推知此词定稿或决定寄附的时间,大致在十二日之后、十四日寄信之前; 修水网 www.xiushui.Net
词中“晓别吾家黄叔度”,与六日清晨十八里津饮饯、元明启程北归的情境相合;“尊罍饮散长亭暮”,与“饮饯”相合;“水村山馆,酒醒无寐,滴尽空阶雨”,写的是别后北归者夜宿驿馆的羁旅处境,而非悬想黄庭坚奔赴宜州之路。若此词作于崇宁二年遥送,抒情主体更应悬想弟弟赴瘴乡之景;而词中主体,是送别事件之后行走在旅途的词人本人。因此,词作文本更贴合“宜州当面别离之后、黄大临北归途中”的情境。
黄庭坚《青玉案·至宜州次韵上酬七兄》云:“烟中一线来时路,极目送归鸿去。一曲阳关云外度。山胡声转,子规言语,正是愁人处。”山谷身在宜州贬地,目送归鸿,喻兄长北归。若黄大临此词随北归途中书寄附达,则山谷次韵的触发点,正在收到兄长别后寄词之后;词中“忆我当筵醉时句”,也可与宜州饯别时的筵席记忆相合。这从唱和关系上进一步支持“宜州当面别离—北归寄词—山谷次韵”的链条。
综合《宜州乙酉家乘》崇宁四年二月五日、六日、十日、十三日、十九日、二十六日诸条,黄大临北归途中持续寄书,而《青玉案》随二月十四日寄书;词中“晓别”“尊罍饮散”“水村山馆”与五日崇宁寺饯行、六日十八里津饮饯及别后旅途情境高度吻合。据此,此词更可能作于崇宁四年二月黄大临北归途中或别后不久,二月十四日书寄出,二十六日附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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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州乙酉家乘》崇宁四年二月诸条,黄大临自宜州北归、沿途寄书的连续记录:
| 日期 | 干支 | 事件 |
| 二月五日 | 甲辰 | 诸人置酒饯元明于崇宁(寺),并召黄庭坚,黄庭坚宿崇宁寺 |
| 二月六日 | 乙巳 | 晴,天极温。黄庭坚与诸人饮饯元明于十八里津,元明启程北归 |
| 二月七日 | 丙午 | 元明从柳城寄书 |
| 二月十日 | 己酉 | 黄庭坚得元明丙午柳城书 |
| 二月十二日 | 辛亥 | 元明从师塘铺寄书 |
| 二月十三日 | 壬子 | 黄庭坚得元明书 |
| 二月十四日 | 丁卯 | 元明书寄书一篇、《青玉案》一篇等 |
| 二月十九日 | 戊午 | 黄庭坚得元明十二日师塘铺书 |
| 二月二十一日 | 庚申 | 黄庭坚发元明书(原文“乙丑字书”待核) |
| 二月二十六日 | 乙丑 | 黄庭坚得元明二月十四日书,寄书一篇、《青玉案》一篇、滑石压纸五枝 |
















